君悦兮

愚人、痴人

【剑道】快剑秦惘(十六)

我寄人间雪满头:

章六 过去


 


 


 


之一


 


温白风比他自己所想的要更加依恋温白穹。


因为他从小到大,从他有记忆开始,他的身边只有那么一个温白穹。或许还有个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别人看不到,他却能意外看到的剑灵叶问苍。


二十五年以来,他不仅视温白穹为自己的师长,更将他视为自己的父亲,或者用更贴切的话来说:是一个给了他生命,又给了他另一个人生的人。温白风只知道“秦惘”是被自己的父母所赐予的,但是他不知道他的爹娘长得什么样,也不知道他们是哪里人,最重要的是温白风的父母早就死在了他所臆想的襁褓里了。


温白风只知道,二十四年前某个地方走水,起了一场大火,他在火中被温白穹救下,将他带回了纯阳,最终成了他的徒弟。


温白穹从小就溺爱温白风,不要求他长进,不要求他剑术多好,更不要求他每天早起去上那枯燥的早课。任由他去捣蛋,在早课上睡觉,不练剑而去偷懒。无论他做错了多少事,就算那个剑灵总数落温白穹太溺爱他,就算别人都说秦惘有一个放养他的师傅,温白穹偏偏永远都护着他。


那会儿,温白穹是纯阳宫里剑术的佼佼者,但与人并不亲近,温白风见自己的师傅总是独自一人,那宽大的道袍勾勒出他显得有些瘦的身形,更是将那种没由来的孤独感徒然添上了几分。


当时温白风根本不知道温白穹是个剑修,不知道他的剑术高强,更不知道他已经活了百年。一直到他十二岁的时候,他才稍微收敛爱玩闹的性子,开始捡那些落下了不知道多少的天道剑势。


谁知等温白风练剑练到不温不火时,他的师父温白穹在一夜之间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失踪了,连同那只聒噪的剑灵也一起不见了。


直到几个月之后,白穹剑被人送来了纯阳,交到了他的手里,随之而来的,还有温白穹的死讯。


从小到大跟自己最亲近的人忽然死了,换谁谁都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更别说当时只有十七岁的温白风。原本温白风是双手接过剑的,当得知温白穹的死讯时,他的双手忽然收紧,紧紧握住了白穹剑的剑身——白穹已无鞘,他无知无觉握紧,自然被锋利的剑刃割伤了手指,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痛。


送回白穹的人见了也是十分惊愕,却见十七岁的少年紧握着剑,微微抿着嘴唇,蹙着眉,眼中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一般——


当满手的鲜血染红了他雪白的道袍,那些压抑着的情绪都被他自己沉淀了下来,沉淀进他也不知道何处的深潭里。


温白风放开了手,向送剑回来的人鞠了一躬,说了一句多谢后,一脸平静的离开了那里。


似乎有什么在温白风的心中发芽了。


在那之后,温白风再也不逃早课,也不再偷懒,他变得冷静起来,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甚至花了比常人更多的时间去练剑——而他其实又本是根骨清奇之人,短短一年之间剑术便突飞猛进。


直到第二年的冬日,他被差遣去后殿扫雪,听到掌门在殿内说话,似乎是喝醉了酒。他们谈论起了当年的温白穹,让温白风十八年里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师父是个剑术高强的剑修,而且他并未死去,只是去了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至于为什么去了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又把白穹剑的剑灵分开封在了剑身和剑鞘上,使他进入沉睡,这一切谁都不知道。


温白风决心要离开华山去寻找温白穹,不管他到底是不愿见人,还是去了什么地方,只要让他找到了,他只想好好问问温白穹,当年为何如此溺爱他,更想让他知道,他一生之中所收的唯一一个徒弟,并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望,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没有成为一个半吊子不成器的纯阳弟子。


这才让温白风成为了江湖上的一道传说。


只是在漫长的寻找之中,在找回问苍剑鞘,让叶问苍苏醒之后了解到一些事情,让温白风忽然明白了当年温白穹的意图和做法。


温白穹既然有了心魔,而且是漫长的孤独造成的,或许他一开始只是希望自己可以无忧无虑、没有烦忧伤痛地度过每一天。他对温白风的期望根本不是让他有什么剑术大成、成为江湖有名的剑客,而是单纯的,希望他可以成为一个普通人。


那些烈酒并不是什么好酒,灌进喉咙里是火辣辣的灼烧感,等到那种灼烧感过去之后,只剩下无尽的疼痛。


两坛劣质的烈酒已经全数下肚,温白风坐在屋顶吹着风,生生被吹出了一些醉意。


他明白自己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他能够那么拼命成就了自己,成全了自己,也仅仅只是成就成全了自己而已——毕竟他一开始并不知道温白穹的想法。


——但是,如果温白穹的想法真的是这样的话,他就那么为了心魔而离开华山,离开江湖,也离开他的身边。即使温白风想当一个普通人,他也不会甘愿这一切成为温白穹所期待的样子。


不知自己过去、更不知自己父母是何人的温白风,皱起眉来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抽痛。他太过无忧无虑地过完了天真烂漫的十七年,是没有什么比听闻到师父的死讯更让人悲痛的事情了。他之所以当时可以压抑下自己全部的情绪,那些悲伤的、痛苦的,全部是因为那把白穹剑——那虽然只是一柄比寻常剑来的轻巧的剑,可放在了他的手心中,他却感觉到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那隐约名为责任的重量,那似乎又叫做期望的重量。


那可能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握起来的剑。


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证明黎明即将到来。温白风坐在屋顶吹了一夜冷风,也一宿未眠。他望着东方——那是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


温白风有些无法接受前因后果,即使他反复推敲,又站在温白穹的角度思考了一遍,换做是他,他也会那么做。好在烈酒和夜风让他逐渐冷静了下来,毕竟他即将面对的是未来,而不是那些过去。


温白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


太阳终于从东方逐渐升起。


温白风嘴角泛起了一个嘲弄的笑意,奇异的是,声音却哽咽了:“谁知道,我一心想要找到你,想让你亲口回答我的问题。你却一心想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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