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栀 _

愚人、痴人

<剑三花羊 引动风云> 二十九 采莲曲

阿静←从来不开车:

“我们去吃新鲜的莲子。”寇珩接了点水,给沈石泉擦净手,说到,“我给你剥。”便领着他往水边走去。


细细的荷花香隔着很远飘散了过来,若有似无,却又容不得人忽视,那点清香的味道让人精神都抖擞了几分。


江南人家山水丽,采莲多唱采莲曲。跟着那沁人心脾的气息飘过来的便是女孩子唱歌的声音。


光是听着那细碎的欢歌笑语,沈石泉也大概能想象得到那是怎样一副热闹场景。


离水边越近,香味和声音就越来越清晰,只可惜唱的都是地地道道地吴侬软语,沈石泉只能听出曲子里的欢快和婉转的意味,再具体就不甚明白了。


寇珩带着他到了稍远一些小亭子里,两人还没来得及坐下,便有人同寇珩打招呼,更有几个着着素裙的女孩子嬉笑推搡着进来,送了几枝莲蓬,寇珩大大方方地接了,跟她们到了谢,她们便又捂着嘴笑着走了。后面陆陆续续有人过来问候一两声,送上一两枝莲蓬。不过一会儿,寇珩竟然就抱了一大捧。


莲子,怜子,借着采莲时节倾诉衷肠的习俗总是众所周知的。只不过彼此之间都是邻里,寇珩又是个好大夫,送莲蓬的人更多是表达敬意,并不是纯粹在示爱。更何况,沈石泉在寇珩身边一言不发,高冠道袍正襟危坐,脸上半分表情也无,若是真是来表露心迹的,也要被他冷冰冰的样子吓退。


寇珩把怀里一大把的莲蓬放到桌上,愉快地说到:“今年也不用花钱买莲子了。”语毕就挑了一枝最肥大的,取出莲子剥了起来。


沈石泉:“……”


寇珩剥了一颗,剔掉莲心,放在他手里。


沈石泉尝了尝,味甘,微涩,很好吃。


“莲心虽然苦,但是好处多,就不给你剔了好吗?”


沈石泉依言答应。


池里一个哀婉的女声突兀地唱了几句歌词,其他的的歌声忽然低了些,然后便有其他人回了几句。沈石泉循着歌声转过头去,不太明白怎么了。


寇珩解释道:“那人唱的是《那呵滩》,她唱‘闻欢下扬州,相送江津弯。愿得篙橹折,交郎到头还。’别人回了她‘篙折当更觅,橹折当更安。各自是官人,那得到头还。’,曲子好听,就是幽怨了些。”


沈石泉点了点头。


又轮到那女子唱,寇珩便一边低头剥着莲子一边接着念到:“百思缠中心,憔悴为所欢……郎去何当还?”寇他随意的话语和哀婉的女声重叠在一起,听在沈石泉耳朵里有种奇妙的交错感。


沈石泉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也会唱吗?”


“会。”


“刚才的?”


寇珩头也没抬,随口便唱到,“郎去何当还……”


“不够幽怨。”沈石泉听得好笑,明明都是软软的吴语,怎么寇珩唱出来半点没有那女子哀婉的情味呢?


寇珩把莲子放在他手心里,抬头就见沈石泉一脸又失望又想笑的表情。


……竟然想听他学女孩子?


寇珩眯眼,审视着沈石泉问到:“你喜欢吗?我可以教你。”


沈石泉连忙说:“不必了。”


寇珩却接着说到:“说起来,这首曲子简单,刚刚那段用来教你弹琴开指倒是不错。”


沈石泉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这时,水边一个男子高声唱了两句,花塘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却没有人应和那男子,不过之前的曲子里那点淡淡的愁情顿时烟消云散了。


寇珩也跟着笑了出来。


“怎么了?”沈石泉不明白男子唱了什么。


“他唱得是,”寇珩笑意止不住,“情知三夏熬,今日偏独甚。”


沈石泉不解这有什么不妥之处。


“后面还有两句,”寇珩把手指搁在他手心里,倾身过去,在沈石泉耳边拖长了调子,用情意缱绻的语气唱到,“香巾拂玉席,共郎登楼寝……”还故意没有用方言。


温热的气息呵在耳边,沈石泉很配合地慢慢红了面颊。


……


好像被调戏了?最糟糕的是,今天早上他确实是从某人的床上起来的,这让他有种无从辩驳的感觉……


寇珩见他红了一张脸,忍笑问到:“好听吗?”


“……”沈石泉勉强镇定,稳住声音答道,“好听。”只是手心里珠圆玉润的莲子不知所措地滚来滚去,出卖了他内心的羞涩。


“我还是更喜欢,”寇珩轻轻地哼到,“夜来盛歌下小舟,碧玉荷毡满塘风,手把莲子欲赠君,但问君心吾心同?”一边应景地放了一粒莲子到沈石泉的手心里。


他唱得轻快,嗓音又低又温柔,当真有几分陷入爱恋想起心上人时快乐当中带着忧愁,不知该不该告白的情愫。


沈石泉握着手里的莲子,脸比刚才还红,只能一旁静静地坐着。他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去捉弄寇珩,现在倒好,反而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寇珩见他这样,忍不住坏心眼地又问了一句:“沈道长你怎么不应我?”


沈石泉闻言已经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了,手里的莲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面上的镇定都快维持不下去。


寇珩心想是不是把人逗弄得太狠,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石泉不知在想什么,神情有些恍惚,没有反应。


寇珩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根五色丝络,系在了他腕子上。


这时沈石泉才终于感觉到了手上多了东西,摸了摸像是丝线的触感,便问:“这是什么?”


“是长命缕,”寇珩给他往里收了些。


“不是端午的时候戴吗?”沈石泉问。


寇珩反问:“纯阳宫过端午也系这个?”


“给小孩子们系,”沈石泉答道。


寇珩不置可否。


沈石泉又问:“怎么现在系?”而且还把他当小孩子一样。


寇珩叹气,“你睡过了端午,之前的那根按着习俗第二天下雨就剪了。”


“多给我一个?”沈石泉不解。


“再给你系一根,”寇珩笑着说道,“我想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沈石泉愣住。他听惯了淡看生死,顺天应命的教诲,从他没有人这样跟他说,想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多多保重自己……”寇珩又补了一句。


才说了几个字,寇珩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再也说不下去。


我怕我不在的时候你又遇到危险。我害怕你死。这种话,他要怎么说出口?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寇珩为他医治过三次,每次守着他痊愈,沈石泉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寇珩似乎都在用行为和语言,有意无意地教导他求生。大约高明的医者,都是不但给人身体用药,也给人心用药的。但是他自己明白,这个救他的人已经成为了他求生的理由。


“我会的,”沈石泉打破了沉默,“你也一样。”


寇珩像是因为这两句话释怀了,拉着沈石泉站起来,说到:“我们回家做晚饭。”


沈石泉听着他语气里的笑意,刚才胸口挥之不去的沉闷才稍作消减。


嘈杂的人声减少,四周逐渐变得安静,空气中有淡淡的炊烟气味,赶得早的人家也在做饭了。


“是不是进巷子了?”沈石泉问。


“是啊,”寇珩转过身,提议到,“我抱你下石梯吗?”


这是今天寇珩第二次问他。沈石泉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慢慢地抱住了寇珩,连着那头长发一起。


“好。”


“你要我把你扛在肩上吗?”寇珩见他应了,笑得开心,却还是回抱了他,一手拿着莲蓬和包裹,一手搂着他的后腰,做势要把他就这么抱起来。


太阳始终藏在碎棉絮一般的云层里,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日光照进了巷子,磕磕绊绊地,经过了瓦片和墙,才落到石板上。阴暗处的青苔受不到光,依然湿漉漉地在路边伏着。五月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你冷不冷?”寇珩问。


本来天气还算凉快,刚刚外面进巷子,就觉得有点阴冷,这么抱着沈石泉倒是很暖和。


“现在不冷,”沈石泉看不见,对冷热还要更敏感几分,隔着薄薄的衣衫,他只觉得满怀都是另一个人的温度,熟悉的皂角香味也让他很舒服。


“背上有点凉,快回家,”寇珩用手顺着他的脊背,却没有真要松开意思。


“阿珩,”沈石泉突然问,“那边红色的是什么?”


“什么?”寇珩转过头去,才注意到远处的一户人家装饰着大红的喜字和绸带。


“是办婚事用的东西,”寇珩惊喜地问。“你能看见了?”


“能看到一点红色,”沈石泉解释到。


寇珩听了,只是搂着他笑。


“快好了?”


“快好了,”寇珩说,“你又能看见了。”


沈石泉听着风从长长的巷子里吹了过来,含着一点细碎的私语,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快要随着怀里笑得不停的人融化了。他还没和亲人分开的时候,有一年家乡受了旱灾,熬到季节好转,家家户户都种了好收获的荞麦。等到开了花,田野里成片成片都是白色,一直铺到山坡上去。他偷偷溜进荞麦田里玩,荞麦不过才到他腰高,花也只有米粒大小,但是种了那么多,竟然向下过一场雪一样。等到被人发现了,他就不停地往前跑,一望无际的花田仿佛没有尽头,所到之处,停留的蜂蝶纷纷被惊扰,嗡嗡嗡响成一片。湛蓝的天空下,四散的黄色和蓝色的蝴蝶是惊飞的花朵,闪着亮光的金龟子是下落的星屑,杏黄色的阳光是白花的海洋里滚动的波涛。那大约是他第一次明白什么是美,而且美得充满了希望。


现在寇珩也给了他相似的感觉。


因为世上还有他,所以活着是件很美的事。


“我和你一样。”沈石泉郑重其事地开口。


“嗯?”寇珩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沈石泉是在回应他那句“但问君心吾心同”。然后含笑道,“那我真是太开心了。”


“回去吧。”沈石泉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


寇珩弯下腰,把他抱起来一点,小心翼翼地下了石阶。


回到地上,沈石泉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


寇珩捏着他的手心晃了晃,轻轻地笑了。


沈石泉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他的帮助,不禁有些尴尬。


寇珩只是回握了他,重新再带他走一次,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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