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喜

愚人、痴人

神仙图 第四章 萧晩华

独酌醉花前:


阿青感到脸上有一阵凉意。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端着茶盏的秦晔,尔后才是站在秦晔身后,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的秦风。
见秦晔大有“你再不醒来我就再喷一口”的架势,他忙坐直了身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尔后有些幽怨地看向秦晔:“师爹……”
秦晔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端起手里的茶盏,视线落到茶盏上,再转回到他身上,表情依旧是笑眯眯的。
那意思很明白,你要不是喊我一声“师爹”,这水就不是喷下去的,而是直接泼下来的了。
八月的天气还很暖和,阿青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都怪当时年纪小,第一次见着秦晔这么好看的人,又温柔又有耐心,各方面又特别的厉害,自己当时几乎把他当成神一样来膜拜。直到后来拜了秦风做师父,与秦晔接触的时间多了,走得也近了,才知道这人温润无害的外表下有多少厉害的手段。
美色误人啊……
他怨念地长叹一口气。
秦晔将方才的那套中衣递到他手里,语气格外的温柔:“既然你醒了,给萧师弟换衣服的重任,就还是交给你了。”
“…………”
阿青向师父投去求救的眼神。
秦风到底还是不忍自家徒儿为难,转向秦晔道:“阿晔……”
秦晔看着廊下烟雾袅袅的药炉应了他一声:“你的药快好了,我去给你准备药浴。”说着回过头来握了握他的手,感觉到有些发凉,顺手替他拢了拢披着的外套,温柔道:“现在早晚天气凉,你要格外当心,药一定要按时吃。”
秦风见他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如既往地小心自己的身体,心里晓得自己当初在浩气盟那场重病的确是吓到他了,便忍不住反握住他的手宽慰道:“我这些年身体已经好多了,早些年留下的病根也调理的差不多了,你莫要担心。再说我到底有习武的底子在,哪里有这么娇弱。”
秦晔板起脸一本正经道:“秦道长,作为病人,理当遵守医嘱。”他说话时越靠越近,最后放低了声音,轻声在秦风耳边加了一句:“作为内人,理当听从夫言。”
温润的气息喷在脸上,有些痒痒的,似乎在撩动着某些若有若无的情思。秦风的脸瞬间红了。
他这个样子实在是可爱,秦晔就着这个靠近的姿势,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阿青还在……”秦道长下意识侧头,却发现对面的椅子上空无一人。
秦晔捉住他的手,了然低笑道:“他去给萧师弟换衣服去了,进去之前还不忘把药带了进去,真是好孩子。”
秦风哑然。
总觉得,好像有点对不住自家徒弟……
秦晔含笑牵着他往外走:“安心,有阿青在,萧师弟不会有事的。他们都是男孩子,只是帮忙换个衣服,无妨的。你先去药浴。”
似乎,没什么不对的样子……
这么一想,秦风宽下心来,也就随着他去了。

阿青对着床上仍在沉睡中的万花弟子,拧着眉仍在纠结中。
他手里抓着方才秦晔递给他的白色中衣,就这样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脚下就是不想动一步。
倘若他不知道眼前好看的万花弟子就是当年的万花小姑娘,要他帮忙换衣服,多半说换也就换了。
江湖儿女,其实也没那么多扭扭捏捏的讲究。
只是,知道了对方就是自己曾经轻薄过的“小姑娘”之后,他总没来由的觉得有些心虚。
萧晩华知道他就是当年说过要“娶”他的人么?
如果他知道了又会怎样呢?
不,他应当是不知道的,否则今日也不会来算命摊测字了。
说不定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毕竟连自己都是经过师父提醒,回想了好一阵才想起来的。
唔,一定是这样。
阿青在心里各种胡思乱想着,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待他终于稍稍心神安定,回过神来,就见床上的万花弟子睁着眼睛,正含笑看着他。
“你…………”他吓得抖了一下,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万花朝他微微颔首表示应答,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有些虚弱,吐字却还算清楚:“多谢道长相救,在下已无大碍。”
阿青心里嘀咕着他这副模样看上去怎么着都离“已无大碍”差得太多,朝他摆摆手说道:“救你的不是我,是我师爹。”
“师爹?”
见万花疑惑,阿青解释道:“我师爹是万花弟子,医术特别好,你先安心在这里养病,不用担心。”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斟酌着措辞小心道:“看先生的衣着打扮,似乎也是万花人士?”
万花怔了一瞬,很快微笑着点头答道:“的确是的。看来是在下走运,遇见了医术高明的同门。在下万花丹青门下萧晩华,未知替在下诊治的是谷中哪位前辈?”
他自我介绍时,阿青忙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好每一个字,然而对方并未提及自己的表字,他心里不由一阵失望。这会儿听见萧晩华问起秦晔,忙假装不经意地放下手中的中衣,低头掩饰道:“我师爹姓秦,单名一个‘晔’字。”
萧晩华脸上立刻浮现了然又敬佩的神情:“原来是秦师兄,怪不得。”
阿青一心想着怎么套他的话,也没留意他话里的意思,这会儿见他醒了,便伸手端了床头的药过来,吹凉了些后递给他:“师爹说你醒来后把这碗药给你喝了,再给你换……”他忽而觉出自己说漏了嘴,忙住了口。
萧晩华早已看见他方才拿在手中的中衣,此刻被他搁在床沿的薄被上,听他如此一说顿时了然,心道方才这小道长杵在床边半晌原来是在纠结这个,不由觉得好笑,面上却仍旧是一片温柔的笑意:“多谢道长。”言毕就要坐起来吃药。阿青忙搁下药碗来扶他,见他虚弱得没什么力气的样子,便索性端着碗喂他喝了药。
“这个……给你。”他一脸纠结地将衣服递给萧晩华,“你方才出了许多汗,把衣服换了免得着凉。”
“谢谢道长,劳烦你放在这边,过会儿我自己换就好了。”萧晩华看出他的纠结,微笑着开口。
“……好。”只是换个衣服而已,他自己肯定没问题的。阿青自我安慰着,放下衣服,拿起床头的碗准备出去。
他刚掀开门帘,秦晔的声音从对门屋子里传来:“…………现在天气凉了,湿了的衣服不赶紧换下来,回头铁定要着凉。……”
…………
听见回来的脚步声,萧晩华惊讶地睁开眼:“道长?”
阿青一脸严肃:“现在天气凉,湿了的衣服早点换下来,免得着凉。”
“哦,”萧晩华笑得温柔,“在下知道,多谢道长提醒。”
“你刚醒来没有力气,……我帮你换吧。”
萧晩华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好。那便多谢道长。”
厚重的白色里衣除下来,阿青瞬间有些怔住:万花瘦削的背部、肩部……整个上半身几乎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孔,被针扎过的地方到处是斑斑点点的乌青,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旧的未消,新的又添了上去。秦晔下午才给他施过针。
师爹的医术自然是很高明的,但是再高明的大夫也不见得能免除病人所有的痛苦。病人也不见得每次都能遇见如此高明的大夫。
从前的这么多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下意识地有许多想问的问题,张口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跟对方并不熟悉,任何的问题问出口都显得唐突。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作极为轻柔地帮他换好了衣服,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的动作碰到了那些或深或浅的淤青。
“你好好休息。”扶他躺下,帮他盖好被子,阿青垂下眼帘掩去心中翻涌的百般情绪。
“多谢道长。”萧晩华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萧师弟患有心悸之症,最忌讳过度喜怒忧惧……”
所以他才总是这样温柔地对待所有的人和事,眉眼间也永远是无悲无怒的淡然与温和,是吗?
“尚未请教道长姓名,请问道长如何称呼?”
阿青沉默了一瞬,抬眼安静地看着他。
“沐青。”
“多谢沐道长。”依旧是很客气的道谢,和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阿青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很好,小时候的那件事,他应当是忘记了。
然而,那样依旧周到的温柔却让他觉得仿佛有些不舒服。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种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温柔,同时也意味着一视同仁的距离。
这个时候,他忽然怀念起秦晔有所区别对待的温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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