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喜

愚人、痴人

[剑道]念念(完)

蜂蜜柠檬毛尖:



贫道玉烛,纯阳玉虚弟子,是芸芸众生之中,再平凡不过的一个道士,然而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却正经历着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


我那正陷入莫名沉睡中的爱人,叶舒行,是藏剑山庄弟子,今年是我与他相识的第……嗯,已经这么久了啊,今年是第三十六个年头了,而现在他还没来得及与我再一次相识……或许这一回,他永远都来不及了。


他的故事有些离奇,是以我的话也不免说得颠三倒四,若是有兴趣,不妨接着看下去,我会尽量将事情说清;若是觉得无趣,便请现在就离去吧,毕竟这到底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故事。


舒行的家人曾告诉我,舒行在七岁那年,因为贪玩爬树,不慎跌了下来,摔伤了脑子,于是患上了一种怪病。这番话我是不怎么相信的,因为就我所知,舒行是个非常乖巧听话懂事的孩子。虽然我们相识在他二十一岁那年,但我的确是与七岁的叶舒行相处过的,还不止一次。


不管原因如何,总之七岁时,舒行患上了一种怪病:一旦他受到某种刺激,便可能发病,继而陷入长久的沉睡,待到他醒来,就会忘记这些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变回七岁的小叶舒行。


这种事情,三十六年来,已经发生过三次了


舒行第一次发病,是在我们相恋后的第四年,那时他的双亲尚还健在,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心智只相当于一个七岁孩童的舒行第一件事便是哭着找娘亲。说实话,一个二十余岁的男子像个稚童般哭着喊爹娘,那个场景并不可笑,反而异常诡异可怖。


我至今仍记得,舒行的父母在此事之后曾与我有过一番长谈,说事已至此,他们也不奢求舒行能够同常人一般、娶妻生子,只希望能有一个人照料他这一生。那时年轻,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总是不愿向命运屈服,自然一口承诺此生不离不弃。如今想来,我虽不后悔当初选择留在他身边,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间,总是会有觉得疲惫不堪、难以为继的时候。


譬如他第二次失忆后。


这时舒行的双亲已经去世,兄弟姊妹也相继成家,陪伴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于七岁的舒行而言全然是个陌生人的我一个人了。试想一个七岁的孩子,一觉醒来,自己竟已年过而立,身边没有一个亲近的人,只有一个陌生男子自称是自己的……咳、爱人,那种恐惧惊慌到极致的心情,也就可以理解了。


所以当时舒行对我分外抗拒,一旦我想要接近他,他就会把他手边能碰到的任何东西向我砸来。最过分的一次,是他打翻了一碗漂着油的滚烫的热汤,汤水撒在我手上,落下的疤痕至今未消。


虽然后来我常拿这件事同他玩笑,但人非草木,我能理解他,可彼时却是很伤心、很委屈的,我甚至想过违背自己的诺言,暗自发誓等叶舒行能够照顾自己后,便远远的离开他,宁愿这段情缘到此为止,往后天各一方,再不必为他操心。


被自己所爱的人不断地遗忘,是一件很……与其说是难过,倒不如说是无措的事。二十岁的时候,我可以幻想有朝一日他还能想起我们的过去,等到三十多岁的时候,我不仅不抱着任何幻想,还已经很疲惫了。


说到这个,其实过去的事情,对舒行而言,也不是全然想不起来了,他有时会想起一些片段。比如我曾经带第二次失忆后的他偷偷去空雾峰泡温泉,泡着泡着,他忽然问我,我们是不是曾经在这个地方,有过、咳,肌肤之亲。


其实那已经是很久之前、我们刚刚相恋而舒行还未失忆的事情了,毕竟露天席地的燕好,只能是热恋时的年轻人做出来的傻事,那时的我,甚至尚且不知舒行竟患有这样古怪的病症。


可他终归还是记得的,这对我来说,自然是一种安慰,我最后没能……没有离开舒行,也算是因为这个吧。


如今,我已经不太记得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好像是我在厨房准备饭食,舒行跟在我身边,看着看着,就忽然从后面抱了上来,问道:“我们之前真的是恋人吗?”


那时舒行已经度过了最初整日沉浸在惊恐和无措中的阶段,心智更像个好奇心重的少年人,说话总是一派天真。虽然我因为在犹豫是否要继续重建和他的关系而许久不提这回事了,可他这样说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咳,总之,我点头了。


然后舒行保持着从后面搂着我的动作,低头把前额抵在我肩上,轻轻笑着,笑得浑身都在抖,语气雀跃地道:“我想也是。”


被自己所爱的人不断地遗忘,的确是一件很难过、很令人不知所措的事情;但被自己一次次失去记忆的爱人一次次重新爱上,这种感觉……嗯。


每次舒行失忆,对我来说自然是一次极为痛苦的轮回,但是设身处地的想想,于舒行而言,事情似乎更加残酷一些。第一次,他尚有父母在身边能够依赖;第二次,他便不得不以七岁的稚龄再次承受父母离世的痛苦,但纵然他不认得、不信任我,我终归还算是实践了自己的诺言,今生对他,不离不弃;可是如今,等舒行第三次醒来,我不知道还能有谁再去照顾他余下的日子了。


我老了,近些日子更是觉得力不从心,已经没有信心能活到舒行第三次醒来。我想把他托付给我们的小徒弟,可是我也知道这实在强人所难,毕竟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哭闹闹,一定不会太好看的。


不过这种事情,我已经管不着了。


今早我听见窗外有个小弟子在念书,也不知是谁门下的,怎么寻了些诗文来读,但是我听他说“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倒也觉得分外感慨。
我虽是个道士,却流连红尘,不得解脱,自然学不到长生之术,甚至觉得这倏忽五十余载,已经足够漫长了,但是听到这句诗,还是生出了将这个故事写下来的念头。


我生平不善文墨,没想过要写个动人的故事,也不信佛家所言,六道轮回之说,可人若是真有来世,我只想说:玉烛今生不后悔认识叶舒行,但来世,也不必再来一遭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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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风格比较诡异的尝试,没写过这种的,我觉得我还是比较擅长写傻白甜啦,毛茸茸的小动物、可爱的小宝宝之类的【。不知道这个东西最后达到了怎样的效果,会不会好矫情啊hhhh


毕竟对于我而言,必须承认,想用一个接近六十岁的老爷爷的视角来讲这样一个故事,真的太勉强了……哼,我还是个宝宝呢!


灵感是一个梦吧,梦里我是二少这个角色,自己知道一觉醒来就会忘记喜欢的人,努力强迫自己不要睡着什么的……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写下来了,不过换了另一方的视角。我是觉得,如果两个真心相爱的人面对这样的事情,真的说不上来到底谁比较痛苦一点呢……在忍受自己承受的痛苦的同时,能够理解对方的痛苦,而不去埋怨怪罪对方,大概就是他们能坚持走下去的原因吧。是希望写这样一个温柔的道长的。


ヾ( ̄▽ ̄)~

二次元精选:

若若秋:

寻儿从唐家堡回来啦~!

藏剑日常脑洞之一 ~~~

艾玛我没黑唐门 都是套装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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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说我自己也要饿死了,真不容易。。

他时纵有逢君处 07

载花行舟:

长安。


“今日就在长安歇一夜吧。”洛风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回过头朝车舆里的裴元道,“怕是有雨。”裴元询问的看了看张巡,“左右也不急这一时。”张巡本就带着伤,经了几日的舟车劳顿,精神有些不怠,闻言便点了点头算作附议。


眼看一行人的马车已接近长安城门,洛风忽而喊了声停,语气短促而紧张,正闭目养神的裴元闻声而动,掀开车帘探出身子来,“怎么了?”


洛风跳下马车,指着不远处长安城的点点烟火,犹疑道,“城门好像戒严了。”


裴元顺着他指的方向虚虚一望,城门近处一带灯火通明,显然不该是个已沦陷多日的城池应该有的样子,他略一沉吟,唤来边上的万花弟子,“正意,敛声去前头探探。”


“是。”那名叫正意的青年恭敬的行了礼,便悄无声息的退走了,身形犹如鬼魅般消失在夜幕里,教洛风不由错眼看了一瞬。裴元自是注意到了洛风的小动作,但心想还不到说这些的时机,便岔开了话头道,“长安沦陷多时,不久前我接长安铺子的信鸽传书时,信中还道长安守卫松散,狼牙守军多在皇城内聚集,内外城并无多少叛军。”


“这么说,他们是突然接到调令才开始戒严的。”经裴元一提,洛风也回过神来思索现下的情状,“会不会是张将军被送到青岩的消息走漏了,为了阻挠将军回返特地设令周边城池戒严。”


裴元往车舆中望了一眼,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多半是了。将军带伤劳顿多日,且让他睡会儿。”


正在说话间,正意已在长安城门走了个来回,只见城门两边分别有两列狼牙小队,正在城门附近来回的巡逻。城门上悬着一串灯笼,灯火极亮,将那些狼牙兵的脸色照的分外凶煞。正意说到此处停了一下,裴元立时察觉不好,追问道,“有头目?”


“是。”正意接着话,“那两队狼牙守卫约莫有四十人,倒不成问题。只是我瞧见有个佩狼头长刀的坐在斜里阴影里头,看上去......应当是个长官。”


气氛一时沉寂。


裴元无意识的用指尖叩着横木,“我们两辆车,数十人,想蒙混过关不太可能。强攻亦不可,皇城内有狼牙部队可随时支援。”


“倒也不是不能,”洛风将马车驱到阴影里,“另一节车舆里装的大部分是药材,先生既在长安有药铺,应该可以寻这个由头进城里去,虽然免不了要被纠缠一番但总归是能进城的。只是难的是,如何把这辆车赶进城里去,况且将军身上还有血气。”


裴元与他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棘手。


此时正意忽然开口,“倒也不是真没法儿了。”


裴元见他一幅眼观鼻鼻观口的模样,蹙着眉不耐道,“有什么就说。”


正意这时才从袖里掏出张发皱的纸来,干巴巴道,“我听他们谈论,近日有个底下乡镇的叛军军官搜罗到了一个女子,说要献美人给皇城里头——”


“好了好了,”谢疏连忙打断,“咳,大师兄怎么看。”


“所以——”洛风有些迷茫,不知道正意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大师兄,”骆茶茶凑上前来扯了扯裴元的衣角,小声道,“我出谷时还带了件便衣,你看......”


裴元的脸色顿时十分好看。


洛风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有些迷糊,旋即意识到骆茶茶的意图,一时惊愕的脱口而出,“你想让张将军扮女装么?”


骆茶茶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道长可真是个榆木脑袋!将军那样魁梧,怎么扮女装,要扮自然是大师兄来,大师兄长得这样好看——唔唔——”


裴元收回点穴银针,从容道,“消停会儿。”


骆茶茶期期艾艾的瞅着裴师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写着我再也不敢了,一边几步蹭过来把包袱里的裙衫翻出来献宝似的递给裴元。


洛风定睛一看,那裙衫还是异常柔嫩的粉色,他于是又转头看裴元的脸色,很是替骆茶茶的小命担心。


裴元状似淡定的扫了一眼正意,后者立刻摆出一副我不想说的你非让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洛风觉得这局势委实十分危险,但是还是有些莫名的想笑。


“我与洛风一道走,为防不测,正意你背着将军绕道进城。两路并行,有我与洛风在前头,应当没事。”裴元黑着脸接过那裙衫,“你们先同药材一块走,到地儿了给信。”


骆茶茶眼神发光的跟着裴元,叽叽咕咕的做着口型,闹得裴元不得不解了他的哑穴。莫说骆茶茶其人胆子极大,甫一得自由,便兴奋道,“大师兄我还带了胭脂和钿花,做戏做全套不如一块儿用了吧。”


“住口!”


“师兄你喜欢什么色儿的胭脂,诶师兄你别拉帘子啊师兄......”


洛道长不由得对这个比自己矮了两个头的小姑娘刮目相看,他转头去看边上站得笔直的正意,后者却望着裴元去的方向,嘴角还带了点笑意。


洛道长心中一时警铃大作。


正意其人也是难得的美男子,身姿挺拔剑眉星目,不同与裴元的俊美,是种十分硬朗的美感。他虽取了个正气凛然的名儿,但面相上却带着些邪气,不似寻常万花弟子。这样的人,缘何会跟着裴元呢,看他的态度,对裴元还颇为尊重。洛道长在心中暗自穿揣度,又觉得自己在暗中作想他人实在有些失礼,便叹口气作罢,却也不由得对此人生出了点格外的注意。


却在这思绪来回间,裴元已换好了装束朝他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迷妹迷弟,洛风循声望去。


裴元本是容颜极为出挑之人,此时作女子打扮竟也不甚怪异。他本就肤色白皙,额间点着朱砂,唇色以胭脂染得艳红,鬓边斜插着一枚碧玉簪子,一头青丝如瀑般垂在腰间。奇妙的是他的身子足足缩小了一圈,穿着的曳地的襦裙显得恰到好处,远望之,真正是楚腰纤体,惊艳之处笔墨再难描绘。


洛风怔怔的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赧然,面上都带了些薄红,看得裴元心生有趣,略偏了偏头凑到他跟前来,发间朱钗琳琅一声脆响,有几簇流苏垂在鬓边,越发显出容色倾城。


洛道长的脸更红了,他磕巴着想说点什么,“裴,裴大夫,你,我,你你还会缩骨术啊......”


我这是在说些什么。


裴元瞅了他一眼,竟接了一句,“我自然什么都会。”


这话仿佛解了洛道长的窘境,令他长舒一口气,骆茶茶凑上来笑嘻嘻的盯着洛风,“道长羞些什么,便是正意那样的傻小子头一回见大师兄扮女装的时候也要脸红哩,你——唔唔——”骆茶茶瞪圆了眼睛巡视了一圈,扑过去对着装没事人的正意一顿厮打,“唔唔唔——(你又不是大师兄!居然敢点我的穴!)”


“把她拎过去放好,”裴元看了看天色,“戌时,你们可以先过去了。”


“是。”正意拎着骆茶茶到另一辆马车上,跟随行的万花弟子交代了几句,眼看天色渐黑,一行人准备好之后便启程了。


“我们亥时再动身。”裴元摸进车舆给昏睡的张巡探了探脉,“将军情况有些不好,早些进城,到院子里他需得养一养了。”说罢睨了洛风一眼,叹气道,“可带了什么便衣么?去把道袍换下来,生怕人不知道我们是谁么。”


“等等——剑也脱下来,藏进车舆里。”


洛风觉得此刻的状况委实有些玄妙。


裴元攀附着他的肩头,掀着车帘露出半张侧脸来,外头狼牙兵还在同易了容的谢疏拉拉扯扯一阵胡侃,他恍惚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居然在跟裴元逃命,裴元的手紧紧握着他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上,这样亡命鸳鸯似的戏码还真是头一遭。


正当裴元做表情做的十分不耐烦之时,狼牙守军那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响,他眼神一冷,垂下眼睫挡住眸中的杀机。洛风察觉他一瞬的紧绷,也立刻绷紧了神经,准备探手取藏在车舆里的鸿灵镇仙。


只听车外有人一声高喝,“来进献的,可有狼牙信物?都下车来!”


车外谢疏面色不改,低头哈腰的忙说好,一边解开车帘,与车舆里的裴洛两人打了个照面。狼牙信物,这东西去哪儿弄来?


TBC


本章掉落[狼牙信物]x1,是否使用协助裴元(是/否)功能未开启


额外掉落[朱钗]x1,[马车]x1,可收集开启特殊场景。


对不住大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更新晚了,这是今天份的,晚间可能还有一更,如果我跟家咩没打剑气的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谢大家包含么么哒以及裴师兄真滴是攻真滴!!!他只是长得好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仙图 第四章 萧晩华

独酌醉花前:


阿青感到脸上有一阵凉意。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端着茶盏的秦晔,尔后才是站在秦晔身后,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的秦风。
见秦晔大有“你再不醒来我就再喷一口”的架势,他忙坐直了身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尔后有些幽怨地看向秦晔:“师爹……”
秦晔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端起手里的茶盏,视线落到茶盏上,再转回到他身上,表情依旧是笑眯眯的。
那意思很明白,你要不是喊我一声“师爹”,这水就不是喷下去的,而是直接泼下来的了。
八月的天气还很暖和,阿青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都怪当时年纪小,第一次见着秦晔这么好看的人,又温柔又有耐心,各方面又特别的厉害,自己当时几乎把他当成神一样来膜拜。直到后来拜了秦风做师父,与秦晔接触的时间多了,走得也近了,才知道这人温润无害的外表下有多少厉害的手段。
美色误人啊……
他怨念地长叹一口气。
秦晔将方才的那套中衣递到他手里,语气格外的温柔:“既然你醒了,给萧师弟换衣服的重任,就还是交给你了。”
“…………”
阿青向师父投去求救的眼神。
秦风到底还是不忍自家徒儿为难,转向秦晔道:“阿晔……”
秦晔看着廊下烟雾袅袅的药炉应了他一声:“你的药快好了,我去给你准备药浴。”说着回过头来握了握他的手,感觉到有些发凉,顺手替他拢了拢披着的外套,温柔道:“现在早晚天气凉,你要格外当心,药一定要按时吃。”
秦风见他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如既往地小心自己的身体,心里晓得自己当初在浩气盟那场重病的确是吓到他了,便忍不住反握住他的手宽慰道:“我这些年身体已经好多了,早些年留下的病根也调理的差不多了,你莫要担心。再说我到底有习武的底子在,哪里有这么娇弱。”
秦晔板起脸一本正经道:“秦道长,作为病人,理当遵守医嘱。”他说话时越靠越近,最后放低了声音,轻声在秦风耳边加了一句:“作为内人,理当听从夫言。”
温润的气息喷在脸上,有些痒痒的,似乎在撩动着某些若有若无的情思。秦风的脸瞬间红了。
他这个样子实在是可爱,秦晔就着这个靠近的姿势,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阿青还在……”秦道长下意识侧头,却发现对面的椅子上空无一人。
秦晔捉住他的手,了然低笑道:“他去给萧师弟换衣服去了,进去之前还不忘把药带了进去,真是好孩子。”
秦风哑然。
总觉得,好像有点对不住自家徒弟……
秦晔含笑牵着他往外走:“安心,有阿青在,萧师弟不会有事的。他们都是男孩子,只是帮忙换个衣服,无妨的。你先去药浴。”
似乎,没什么不对的样子……
这么一想,秦风宽下心来,也就随着他去了。

阿青对着床上仍在沉睡中的万花弟子,拧着眉仍在纠结中。
他手里抓着方才秦晔递给他的白色中衣,就这样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脚下就是不想动一步。
倘若他不知道眼前好看的万花弟子就是当年的万花小姑娘,要他帮忙换衣服,多半说换也就换了。
江湖儿女,其实也没那么多扭扭捏捏的讲究。
只是,知道了对方就是自己曾经轻薄过的“小姑娘”之后,他总没来由的觉得有些心虚。
萧晩华知道他就是当年说过要“娶”他的人么?
如果他知道了又会怎样呢?
不,他应当是不知道的,否则今日也不会来算命摊测字了。
说不定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毕竟连自己都是经过师父提醒,回想了好一阵才想起来的。
唔,一定是这样。
阿青在心里各种胡思乱想着,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待他终于稍稍心神安定,回过神来,就见床上的万花弟子睁着眼睛,正含笑看着他。
“你…………”他吓得抖了一下,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万花朝他微微颔首表示应答,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有些虚弱,吐字却还算清楚:“多谢道长相救,在下已无大碍。”
阿青心里嘀咕着他这副模样看上去怎么着都离“已无大碍”差得太多,朝他摆摆手说道:“救你的不是我,是我师爹。”
“师爹?”
见万花疑惑,阿青解释道:“我师爹是万花弟子,医术特别好,你先安心在这里养病,不用担心。”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斟酌着措辞小心道:“看先生的衣着打扮,似乎也是万花人士?”
万花怔了一瞬,很快微笑着点头答道:“的确是的。看来是在下走运,遇见了医术高明的同门。在下万花丹青门下萧晩华,未知替在下诊治的是谷中哪位前辈?”
他自我介绍时,阿青忙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好每一个字,然而对方并未提及自己的表字,他心里不由一阵失望。这会儿听见萧晩华问起秦晔,忙假装不经意地放下手中的中衣,低头掩饰道:“我师爹姓秦,单名一个‘晔’字。”
萧晩华脸上立刻浮现了然又敬佩的神情:“原来是秦师兄,怪不得。”
阿青一心想着怎么套他的话,也没留意他话里的意思,这会儿见他醒了,便伸手端了床头的药过来,吹凉了些后递给他:“师爹说你醒来后把这碗药给你喝了,再给你换……”他忽而觉出自己说漏了嘴,忙住了口。
萧晩华早已看见他方才拿在手中的中衣,此刻被他搁在床沿的薄被上,听他如此一说顿时了然,心道方才这小道长杵在床边半晌原来是在纠结这个,不由觉得好笑,面上却仍旧是一片温柔的笑意:“多谢道长。”言毕就要坐起来吃药。阿青忙搁下药碗来扶他,见他虚弱得没什么力气的样子,便索性端着碗喂他喝了药。
“这个……给你。”他一脸纠结地将衣服递给萧晩华,“你方才出了许多汗,把衣服换了免得着凉。”
“谢谢道长,劳烦你放在这边,过会儿我自己换就好了。”萧晩华看出他的纠结,微笑着开口。
“……好。”只是换个衣服而已,他自己肯定没问题的。阿青自我安慰着,放下衣服,拿起床头的碗准备出去。
他刚掀开门帘,秦晔的声音从对门屋子里传来:“…………现在天气凉了,湿了的衣服不赶紧换下来,回头铁定要着凉。……”
…………
听见回来的脚步声,萧晩华惊讶地睁开眼:“道长?”
阿青一脸严肃:“现在天气凉,湿了的衣服早点换下来,免得着凉。”
“哦,”萧晩华笑得温柔,“在下知道,多谢道长提醒。”
“你刚醒来没有力气,……我帮你换吧。”
萧晩华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好。那便多谢道长。”
厚重的白色里衣除下来,阿青瞬间有些怔住:万花瘦削的背部、肩部……整个上半身几乎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孔,被针扎过的地方到处是斑斑点点的乌青,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旧的未消,新的又添了上去。秦晔下午才给他施过针。
师爹的医术自然是很高明的,但是再高明的大夫也不见得能免除病人所有的痛苦。病人也不见得每次都能遇见如此高明的大夫。
从前的这么多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下意识地有许多想问的问题,张口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跟对方并不熟悉,任何的问题问出口都显得唐突。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作极为轻柔地帮他换好了衣服,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的动作碰到了那些或深或浅的淤青。
“你好好休息。”扶他躺下,帮他盖好被子,阿青垂下眼帘掩去心中翻涌的百般情绪。
“多谢道长。”萧晩华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萧师弟患有心悸之症,最忌讳过度喜怒忧惧……”
所以他才总是这样温柔地对待所有的人和事,眉眼间也永远是无悲无怒的淡然与温和,是吗?
“尚未请教道长姓名,请问道长如何称呼?”
阿青沉默了一瞬,抬眼安静地看着他。
“沐青。”
“多谢沐道长。”依旧是很客气的道谢,和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阿青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很好,小时候的那件事,他应当是忘记了。
然而,那样依旧周到的温柔却让他觉得仿佛有些不舒服。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种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温柔,同时也意味着一视同仁的距离。
这个时候,他忽然怀念起秦晔有所区别对待的温柔来了。 



[花羊]引魂香(完)

蜂蜜柠檬毛尖:

    


前些日子师妹的小徒弟来他这里玩,小孩子好动,一个大意没看住,竟是被架子上忽然滑落的一卷画轴砸到了头,虽说小孩子皮实,没有受什么重伤,却也在榻上晕晕乎乎地躺了两日。师妹心疼小徒弟,免不了责怪他两句,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他将屋子好好收拾收拾,若有不要的旧物,便处理了,省得将好好一间屋子堆得满满当当,不知哪天又有人要遭殃。


夏侯歌虽然埋怨师妹偏心,分明是她那小徒弟淘气惹祸,却要怪自己屋子收拾得不利索,可当他袖着手站在门口,仔细打量自己这间小小的画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的确是该整理一番了。


万花叹了口气,认命地脱去外衫、挽起袖子,蹲下身去收拾扔了一地的画纸,将裱好的卷轴仔细卷起来放进画案边的画缸。角落里还藏着些放着颜料的小瓷盒,都是他零星弄丢的,此时都被他扫了出来,然而里头的颜料已经干了,不能再用,虽然可惜,也只好丢在一边待弃。至于秃了的毛笔,更是从各处搜罗出了一大把,堆在一起颇为壮观。


整理过地上的杂物,夏侯歌便将目光落在了他那只巨大的架子上。架子是酸枝木的,木质好,很沉,是他从长安高价买回来的,当初弄进这间屋子还喊了好几个师弟帮手,不过这些年来他一个人懒得打理,上面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架子上摆着的,除了见缝插针塞进去的画轴,多是一只只的小木盒,里面放着的大多是万花从各处搜罗来、打算刻成章子的石头,有些已经刻好了,有些犯懒还没动;还有一些放的是别人送的砚台、镇纸。亏得砸在小师侄头上的只是一只画轴,若是这些东西,定会把他的小脑袋砸坏了,到时他上哪里去赔师妹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徒弟?


这么一想,夏侯歌便也觉得此番整理很有必要,便扶着架子站起身来。他年纪大了,刚站起来难免有些头晕,扶着架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晕眩中他好像无意碰到了哪里,只听“啪嗒”一声,不知什么东西从架子上跌了下来。


夏侯歌循声看去,居然又是一卷画轴。


万花无奈地叹了口气,俯身将画卷拾起,见它上面挂着一层薄灰,甚至微微泛黄,似是已经放了很久,然而摸起来却是用了上好的裱纸。夏侯歌捧着画卷想了好久也没想起来这卷究竟画的是什么,一时好奇,便随手将画卷展开。


然而甫一展开,他便后悔了。


画卷展开有一人还高,万花得抬高手臂,才不至于让画尾拖了地。画中绘着的是一位栩栩如生的纯阳道长,只见他一手执剑背在身后,一手骈指立于胸前,正是收剑之势,衣袂翩然,如吴带当风。在他身后,则点缀着一片花海,边上还题有一行小字,仔细一看,这画儿竟是绘于二十年前。


“二十年了啊……”夏侯歌不由得轻声叹道。


画中人名为温晗,是纯阳清虚弟子,如今去世已有十余年了,而此时万花手上的这幅画,便是纯阳去世之前,夏侯歌为他画的最后一幅画。


夏侯歌如今总是画些山水怪石、鸟兽虫鱼,从前却是以人物见长,而他最爱入画的,自然就是恋人温晗。温晗去世后,夏侯歌伤心成疾,照顾他的同门恐他睹物思人,便自作主张将他所绘的纯阳画像都收了起来。即便如此,万花每每提笔,仍是不由自主地去描绘温晗的眉目,后来他便再不画人,专心花鸟风景了。


画中之人低垂着眉眼,风姿依旧,夏侯歌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垂在肩上的花白长发,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本想将画原样收起,目光却舍不得从画中人脸上挪开,最后还是笑着轻叹一声,妥协般地将画挂在了墙上。


将画像挂好后,万花伸指在画中人眉间虚点了一下,轻声笑着道:“想陪着我?”


画中人仍是那副低眉垂目、嘴角含笑的模样,似是被他戳中了心事,有些害羞。


“想我吗?”夏侯歌的手停在画中纯阳面前,似是怕弄脏了画儿,不敢亲近,只是喃喃自语道,“我很想你啊,温道长。”


画中人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会回答。


夏侯歌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继续收拾那架子上的杂物,诚如师妹所言,果然有许多无用的东西是该扔了,然而他看过之后,却只是将上面的积灰抹尽,又重新放了回去。


不知整理了多久,夏侯歌忽然在几本闲书后面发现了一只巴掌大的木盒,盒子上并无装饰,颇为朴素,显然不是他的所有。万花好奇地将木盒托在手中掂了掂,觉得没什么分量,便将盖子打开,只见里面放着半截线香,此外并无他物。


夏侯歌拈起那半截线香,蹙眉回忆半晌,忽然反应了过来,这应当是温晗的遗物。


温晗离世已经十几年了,纯阳的死却一直是他心上一道难以愈合的伤,任何同纯阳有关的东西都像是一把盐,稍稍触碰,便蜇得伤口生疼,可直到今日他才忽然发现,对温晗的思念,竟早已盖过了失去他的痛楚。


一时之间,夏侯歌再无心情整理画室,他随手将画室中一张用来小憩的卧榻上的杂物拂到地上,然后将那半截线香插进了卧榻边的香炉里点上,自己则躺在卧榻上,慢慢合上了眼睛。


不过片刻,一股有些甜腻的香气就钻进他的鼻子里,虽然温晗已经去世多年,万花还是立刻分辨出,这并非从前纯阳身上带着的那种淡淡香火气息。


夏侯歌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失落,他从软榻上坐起身来,刚想伸手掐灭那一小截线香,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笛声。


万花猛地站了起来。


笛声在万花谷并不罕见,何况此时传来的,还是大多万花弟子的初学曲目《幽冥》。然而此时,这支曲子却被吹得七零八落,忽快忽慢,完全称不上有节奏可言,甚至已经听不出《幽冥》的原貌了。


可夏侯歌偏偏在第一个音响起时就认出了这只曲子,也立刻认出了演奏曲子的人,于是他就像个毛躁的小伙子一般,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画室。


万花谷四季如春,故而晴昼海百花长盛,然而不知为何,此时却有零星的雪花自空中缓缓飘下,落在娇嫩的花瓣上,又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消失,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这奇异的场景,夏侯歌太熟悉了,曾几何时,他就是这样,站在花海里,用那杆雪凤冰王笛吹奏这首《幽冥》,混元气劲化作片片白雪落在盛开的鲜花上,然后引来了一位好奇的小道长。


那时温晗才将将二十岁,他身体不好,来万花谷修养,大夫不许他练剑,甚至不许他长时间读书,年轻的纯阳实在无聊,便每日来花海闲逛,看看花瞧瞧鹿,帮偶遇的万花弟子采药,顺便闲谈聊天。


两人相遇的那天,夏侯歌在屋里作画烦了,出来透口气,就顺手取了前些日子新得的雪凤冰王笛,在门前吹奏,一支曲子刚吹了一半,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咦”了一声,万花一惊,曲子便从当中断了。


夏侯歌回头去看,就见到一位纯阳道长,眉目如画,如一捧新雪般立在万花谷四季如春的和煦暖风里。


见自己打断了万花的吹奏,温晗立刻露出了抱歉的神色,向着万花深深一揖,道:“打扰先生了。”


“无妨。”夏侯歌本就是胡乱吹奏解闷,被打断也不甚在意,相比之下,到是这位年轻的纯阳道长如画般的眉眼更叫他上心,“在下夏侯歌,不知道长该如何称呼?”


“纯阳温晗。”温晗还礼道,他见夏侯歌脾气温和,便有些好奇地问道,“恕贫道无礼……万花谷世外桃源,四季如春,可是方才先生演奏之时……”纯阳有些迟疑,“贫道似有看到落雪……”


那时雪凤冰王笛还是罕见的神兵,温晗年纪又轻,自然未曾见过。夏侯歌也无意隐瞒,便笑着将手中白玉色的竹笛递给纯阳,解释道:“道长未曾看走眼,是这支笛子的妙用,若是吹奏得法,便能将花间游的混元内力化作雪花。”


温晗从夏侯歌手中接过笛子,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笛身,见竹笛只是温润好看,却不想还有这等妙用,不禁赞叹道:“不想世上竟还有如此神奇之物。”


他专注地瞧着手中的竹笛,垂眸细看时,纤长的睫毛仿佛一笔浓墨绘成,又似蝴蝶的翅膀般轻颤。夏侯歌细细地将他打量一番,也不由得低声赞道:“道长如此风姿,可堪入画。”


“……咦?”温晗闻声惊讶地抬起头来,眼睛正对上万花专注的目光,不由得红了脸颊。他脸色本来苍白,此时微微泛红,倒似是染了胭脂一般,更显动人。


夏侯歌爱画成痴,又最擅人物,此时见温晗神色生动美好,恨不得手边就有纸笔,能立时将眼前道长的模样描绘下来。万花倒也直接,只见他直接一把握住纯阳的手,诚恳道:“道长若肯让在下为您作画,在下便教道长这雪凤冰王笛的吹奏之法,如何?”


“这……”温晗修习的是紫霞功,与花间游同为混元内功心法,雪凤冰王笛又十分神奇,故而当夏侯歌说教他吹奏时,他自然是十分心动的,不过真正叫他点头的,还是万花眼中不加掩饰的恳切之情,绝非是贪颜慕色的轻薄之徒,而是出于真正的欣赏和喜爱。


思及此处,纯阳不禁连耳朵都羞得通红。


这以后,温晗便每日都来找夏侯歌,由万花教他吹笛子,所选曲目正是《幽冥》。夏侯歌每天教他一小节,然后便让他自己练习,万花则将备好的画纸铺开,临摹纯阳吹奏时的模样。


温晗似乎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好好一首曲子被他吹得十分不像样,纯阳也为此颇为烦恼,生怕自己刺耳的笛声打扰了一边作画的万花。不过夏侯歌倒是不在意这个,相反,他更觉得纯阳一边努力吹奏一边困扰地蹙起眉头的模样,实在太过可爱,若不将之留在画上,未免抱憾终生。


不过事情慢慢就变了味道。一开始,夏侯歌画得很快,不过几日,纯阳的模样便跃然纸上,然而后来他却莫名其妙地慢了下来,今天这里加一笔颜色,明天那里绘一朵新花,总之就是磨蹭着不肯画完。而温晗呢,开头几日曲子虽然吹得也不怎么像样,但好歹能将谱子记熟,到了后来,明明前一日已经将新学的一节记熟了,第二日又说自己忘了,央万花重新教过。


其中之意,自然不言而喻。


就这样,两人一个磨蹭着不肯将画儿画完,一个故意把曲子吹得奇形怪状,到最后,夏侯歌画了不知多少温晗的画像,甚至连纯阳床上的情态都偷偷临摹了两张,却始终没将这张画完;而温晗也同万花学了好几支新曲,还红着脸对万花奏了一曲《凤求凰》,初学的这首《幽冥》却一直不在调上。


两人再也不曾分开,直到温晗因病去世,夏侯歌将那杆雪凤冰王笛放进纯阳棺木里,随他一同下葬,自己则再没有绘过一笔人物。


然而此时此刻,在他面前,那早该往生轮回的道长背对着他,吹奏着那杆随他长眠地下的白玉色竹笛,内力化作的雪花飘落在这四季如春的世外桃源,落在他的肩头,竟似是有实质一般,积了薄薄一层落雪。


“温晗……”夏侯歌不可置信地轻声道。


《幽冥》之声戛然而止,温晗便如当年被打断了曲声的夏侯歌一般,转过身来,冲万花绽开一个温柔的笑靥。他脸色青白,双唇更是发紫,像被冻坏了似的,可神色却平静而安适,不若他生时,常常因病痛而疲惫不堪。


“温晗……”夏侯歌上前一步,一把握住纯阳的手,他本觉得那发青的双手应当很凉,然而握住时却发觉,它们温和得就同不存在一般,“温晗——”


纯阳轻轻摇了摇头,微笑着将手从万花掌中抽了出来,把笛子横在唇边,吹出一段缠绵的乐章。


曲名《相思》。


死去的人是不能开口同活着的人对话的,可夏侯歌偏偏就从这些音符之中,听到了纯阳温和的声音:


夏侯,我很想你。


万花只觉得眼睛一热,几乎要掉下泪来。当年温晗去世,他在纯阳墓前站了一天一夜,最后呕血昏迷过去,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然而今日,或许是年纪大了,人也就变得软弱了,再开口时,他竟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我也……我也很、很想你……温晗……”


他颤抖地伸出手去,将阔别十余载的恋人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揽着他肩头的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落雪,只觉得怀中人竟比自己记忆之中还要单薄几分。


温晗顺从地靠在夏侯歌肩上,执起万花一缕灰白色的长发松松绕在指尖。


夏侯歌轻笑了一声,在纯阳耳边低声道:“这么多年了……你看,我都老了,头发都白鹭,你还是这么年轻、这么好看,和画儿一样……温晗,你会不会嫌弃我?”


温晗无声地笑了起来,他从万花怀里抬起头,细细打量自己恋人的模样。夏侯歌如今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眼角不可避免的爬满了皱纹,温晗用指尖轻轻滑过这些岁月刻下的痕迹,半晌,终于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他明白夏侯歌一定能懂,他永远不会嫌弃他,他只是感到遗憾,遗憾自己不能陪着他一道经历人生的种种变化。


温晗将万花颊边的一缕鬓发抿到他耳后,用自己青白的手捧着万花的脸颊轻轻磨蹭了一下,他专注地看着万花的眼睛,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慢慢地、将自己的唇凑近夏侯歌的双唇,仿佛想用这样的方式,把满腔相思尽诉。


夏侯歌明白自己此时应当合上眼睛,可他却连眨眼都舍不得眨一下。他似是明白这次相会不过是从生死的夹缝中偷来的一场偶然,生怕在自己闭眼的瞬间,纯阳便如梦一般消失不见。


夏侯歌忽然醒了过来。


他仍躺在画室之中那张狭小的卧榻上,对面的墙上挂着温晗收剑的那张画像,画中的纯阳道子眉目宁静安然,如他梦中的模样一般年轻。屋外阳光正好,没有笛声,没有落雪,也没有故人。


方才种种,竟只是南柯一梦。


夏侯歌怔然半晌,久久方回过神来。再看榻边香炉之中,那半截残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




-END-

熊孩子与腹黑先生的逗比故事(大纲)

独酌醉花前:

人物:


熊孩子一号咩太,特别机智聪明的天才,学什么都特别快,也能吃苦,但是属于不怎么坐得住,不服管的类型。说是不服管,其实应该是“要我服你可以,但是你得证明你比我强或者你得拿出让我服的本事”这样的;


熊孩子二号叽太: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二少爷,天资不错,但是特别懒,好逸恶劳,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自己不想吃苦也见不得别人吃苦,人生信条就是能享福为啥要吃苦,有福不享的都是傻子。


好学生一号琴太:特别能吃苦特别遵守纪律,对待先生布置的任务从来都是毫无怨言一丝不苟去完成,从来不会偷懒,只会超额完成任务,集体荣誉感特别强,也特别爱帮助人;


好学生二号花太:话不多,少言寡语并毒舌。人生信条是做好自己的事不给别人添麻烦,同时也不喜欢别人给自己添麻烦,对于熊孩子叽太咩太的行为极度厌恶。


 


琴爹:放大版琴太,不同的是琴爹比琴太原则性更强,对学生对自己都特别严苛,在学生眼中看来特别死板,却是琴太的偶像和努力的方向;


花哥:有自己为人处世的原则,对学生的管理原则是“小节可以不计,大节不可有亏”,对于学生踩到底线的行为绝不纵容。是问题学生咩太叽太的克星。


 


故事情节大纲:


微山书院汇聚了来自各大门派的学生,授课的先生主要来自长歌门本门派,教授治国经世之道;也有部分外聘的教授其他学科,如万花的教授七艺、天策教授枪术等,但多为选修课。


微山书院有明文规定,学生禁止有私情,禁止私相授受,但奈何挡不住花季的少年少女们春心大动,许多老师对此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女子甲班有个七秀小姑娘,因为长得漂亮舞又跳得好,被隔壁男子甲班乙班的许多男学生爱慕,甲班的叽太嘴甜体贴又有钱大方,小七秀很快就被他勾搭了去。小七秀的班主任琴爹是个对学生谈恋爱深恶痛绝的“古董”先生,但这桩传遍书院的情事他却始终被蒙在鼓里;叽太的班主任是教礼仪课的万花,早就知道这桩事却一直闭着眼睛装作不知。然后很快叽太注意力又转到了女子乙班新来的万花小姑娘身上,七艺大赛时各种殷勤地跑去搭话,又是各种打伞遮阴、端茶倒水之类的,奈何万花小姑娘并不假以辞色。这边小七秀醋坛子打翻,气得带了君山的小丐太到女子乙班门口去堵人,扬言要敦得小万花爹都不认识。但是碰巧小万花那会儿不在,小七秀等了一会儿,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而小万花始终不见回来,便撂下话说回头再找她算账跑路了。


这回事情闹大了,琴爹终于知道了这件事,把小七秀拉过去狠狠训了一顿,并云七秀好歹出身名门正派,大庭广众之下跑去人家门口骂人,简直斯文扫地,然后吓唬她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就遣送回门派。小七秀哭得惨兮兮的,琴爹心又软了,其实琴爹虽然古板,但一贯对女孩子却很好,见小七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开始放软态度跟她讲道理:叽太为人油嘴滑舌,又不遵守书院规矩,喜欢他有什么好?再说人家万花小姑娘也没啥错,又不是她去勾搭的叽太,是叽太去勾搭的她。如此云云说了一通,最后勒令她以后不许跟叽太再走在一起,正经场合多跟花太琴太这样的三好学生学习。小七秀只能乖乖答应,心中却暗自腹诽琴太古板不解风情,跟琴爹一样都是块木头;花太跟冰块脸一样更是无趣,有什么好值得学习的。琴爹又劝小七秀有空可以多读点书,对她有好处。小七秀见琴爹难得脾气温和,一时忘记了分寸脱口而出,女子无才便是德,像小万花那样读再多书最后不也还是要安安稳稳嫁人托付后半生。琴爹问难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个好人嫁了?七秀涨红了脸说当然不是,她是为了跟着凤息颜先生学跳舞才来的,但是舞跳得再好也得有人欣赏,先生学问这么高,也一定懂知音可贵的道理。琴爹问,你就那么肯定叽太就是你的知音人?七秀毫不犹豫说,他懂我想要什么,也懂我的舞。


琴爹见劝不动她,默默看了她很久,对她说了一番话:那么你记住了,多念点书起码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即便没人懂你,你也一样能开心地跳你的舞;即便再遇到叽太这样不靠谱的渣男,你也能妥善收拾好自己,继续漂亮地活下去而不是只能像现在一样跑去找人家小姑娘骂街。你记住,你学跳舞是因为自己开心,而不是因为你想讨谁开心。如果这点都不明白,凤先生的舞步精髓,你永远也学不会。


 


这边叽太班主任花哥也知道小七秀去乙班闹事, 心知这一切都是叽太闹起来的,想着是有必要整一整叽太了,否则老虎不发威这群小崽子还当他是病猫(并不,其实小崽子们都当他是病娇花,然而很快他们就会发现其实这是一朵食人花)


这边花哥正在想着怎么整叽太,叽太就自己送上门去了。原来叽太听说怀仁斋是长歌门禁地,好奇心作怪就作大死撺掇咩太跟他一起悄悄跑到里面去探险,结果被杨青月的琴音气劲直接拍进了湖里,偏生他愣劲儿上来了,不服输地非要上前去看那是谁,然后就喝了一肚子凉水被咩太带回去了,寒冬腊月的就染上风寒了被扔到花哥这里治疗来了。


花哥一看正好求之不得,便又是扎针又是拔罐的来回折腾,给叽太开各种特别苦的药,然后给他泡药浴,滚烫的水里还泡着带刺状的草药,美其名曰驱寒气。叽太也不是傻的,折腾几回也明白花哥是故意要整他,就回去查了医书,质问花哥的治疗方法有问题。花哥就一脸无辜地说哎呀他也不是故意的,治疗风寒的方法那么多他也不记得是哪种了,只能一种一种试了,而且每一种他都特别喜欢,都想在叽太身上试试。叽太气得破口大骂,说他是个庸医,不要他治了。花哥一摊手说好啊,我正好也不想治了,你走吧。叽太就说花哥对病人没有一点责任心,他要去山长那里告花哥的状。花哥反问他,你也觉得这样没有责任心?那由着自己性子今天撩这个小姑娘明天撩那个小姑娘,这就不是没有责任心?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还不是由着自己高兴,又何曾考虑过其他人的感受?叽太一听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心里对花哥的道理很不以为然,但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好闷声吃了个哑巴亏。然后因为风寒还是要花哥来治(因为书院里其他的校医都被花哥提前打过招呼了,每次叽太去找其他大夫时要么不在要么各种推脱就是不给他治),所以只能含恨答应以后不再去撩隔壁女子班的小姑娘。之后花哥总算正儿八经开始给他治,但仍然给他吃了不少苦头。叽太也从此就跟花哥杠上了。


经过这件事情,书院里其他学生都知道了花哥的腹黑本性,至少明面上是不敢跟花哥对着干让他抓到什么把柄了。


然后因为小七秀这么一闹,这件事闹得有点大,学院的上级老学究们也不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加上叽太又擅闯怀仁堂,山长本来是想联系藏剑山庄把叽太遣送回去的,却被花哥求情拦了下来,于是改为留院察看。但是这一切叽太并不知道,他还以为是花哥往上级告的状。但是花哥跟山长的谈话却碰巧被咩太听见了,原本也不怎么服管的咩太原本见花哥修理叽太,觉得花哥做事有原则又不是太迂腐,而且外表人畜无害却实际很有修理人的手段,已经对花哥有些改变看法。而碰巧听见花哥维护学生,觉得花哥是个真正替学生着想的好先生,心里已经对花哥有几分服气了,只是面上还是习惯跟花哥时不时抬杠。但是花哥何等人精,还是察觉到了咩太的态度变化,只是一直没有戳破,也就乐得跟他打嘴炮。


本来书院的日常基本就是以咩太叽太为首的学生各种跟花哥琴爹和其他老学究们对着干,咩太因为聪明,所以成绩一直还不错,但就是对待学院布置的任务故意各种挑刺,但其实转头每项功课都做得特别好;叽太是真懒,所以对待所有任务都是马虎将就,甚至屡次踩着红线走。然后琴太是所有老师眼里的好孩子,教西域风情史的喵哥最喜欢说的口头禅之一是“要向XX(琴太名字)这样的好削生削洗”。然后琴太每次看到咩太叽太来事儿就默默叹气,口头禅是“完了”“又要完了”。花太则总是在琴太想给咩叽二人收拾烂摊子时把他拽走,让他俩自生自灭去。


自从叽太被留院察看之后,书院有段时间倒是消停了很多。叽太是因为刚被狠狠打击过,吃过大亏,所以一直忍气吞声准备再找机会搞事儿(但是奈何二货山庄的智商有限,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也就一直只是嘴上说说);而咩太则是因为对花哥改观了,所以也就收敛了许多,毕竟他们捅出来的篓子最后学究们还是要找花哥的。


后来书院里因为男子甲班表现很不错,在书院庆典时把一个最重要的环节安排给了甲班去完成。然后熊孩子叽太觉得自己报复的机会来了,悄悄把花哥要踩踏的红绸做了手脚,因为花哥会武功,叽太觉得红绸断裂,到时候花哥从高台上掉下来,不会受伤但一定会出丑。谁知道庆典那天上去却是叽太之前纠缠过的万花小姑娘和之前那个小七秀,两个小姑娘从高空坠落下来时叽太傻在了原地,好在花哥跟咩太一人一个接住了两个小姑娘,总算没有出大事。


虽然没有出大事,而且最后在咩太和花哥的机智配合临场发挥下,剪彩的环节意外地出彩,但是事后花哥还是因为出了岔子挨了批,出乎意料的是咩太却出言维护花哥,然后老学究们很生气,觉得甲班在花哥的带领下愈发有些不像话,然后咩太冷冷地甩下一句话,大意是甲班幸好是花哥带,要是换成那群老学究才是学生最大的灾难,然后拉着花哥走了。


出来后花哥就调侃咩太说,没想到咩太对他评价这么高,对他这么维护啊。咩太就很傲娇地说你少臭美了,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他们糟老头那样说,太丢甲班的脸。花哥就“哦”了一声,说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集体荣誉感了。咩太忽然看着他,冷哼了一句,你不知道的何止这些,你就光知道自己做了烂好人,自以为自己很伟大,却不知人家并不知道你做的事,还以为你在给他使绊子。


花哥眨眨眼睛说,看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不过你说的我也多少知道一些,有些事不告诉他比让他知道要好,叽太自尊心太强,让他知道自己当初差点被遣送回去,最后还是因为我才被留下的,对他未必是好事。不过你的提醒也是对的,今天的事是我大意了,我也未想到叽太的心结会这么大。


咩太又冷哼一声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我再说什么也都是多余了。花哥笑了笑说哪里,今天还是要特别感谢你,要不是你,庆典肯定要砸,现在我就不是站在这里跟你闲聊,而是卷起铺盖滚回万花谷了。咩太就冷哼一声,很傲娇地走了。花哥顿时摸摸鼻子,觉得这孩子老喜欢用哼哼来表示自己很高兴,真不实诚。


 


后面花哥找到叽太正式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并且很严厉地告诉他那个恶作剧的危害性,其实叽太虽然报复成功,心里面却只有后怕,一点也不开心,花哥骂了他一通,他自己原本就很后悔,加上花哥跟他敞开了谈之前的事,也很严肃地谈到了之前对他那些惩罚的原因,之前的心结也就基本解开了。之后咩太又告诉了叽太花哥为他求情的事,叽太震惊之余觉得心里很别扭,但和花哥的恩怨纠葛总算是翻篇了。


然后老学究那边,花哥挨批的事和咩太顶撞师长的事,因为琴爹跟喵哥一起求情,加上山长也不想这件事深究下去牵扯太多,就有意往下压了下去,也就不了了之。


之后就是咩叽琴花等一干学生跟琴爹花哥喵哥等一干老师愉快相亲相爱(并不)的幸福生活。


后来这一批学生都学成离开了微山书院,不少入朝为仕去了,也有的回到了自己原先的门派。送走了学生,花哥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又安慰自己说教书就是这样的,人走茶凉是常态,送走一批学生还会有下一批的。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总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新的学生又来了,这一批学生仍旧有从纯阳宫和藏剑山庄来的弟子,也有不少好苗子,但花哥始终还是怀念当年的第一批学生,尤其总是想起那个爱哼哼的纯阳少年。可惜已经长成少年的咩太在临走前一点也没流露出不舍,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有空我会回来看先生们的就走了。若不是他说那句话时眼神是看向花哥的,花哥简直以为他要把自己这个班主任忽略了。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咩太却再也没有了消息,花哥也就慢慢习惯了怀念和想念,觉得这辈子大概也就在长歌门这样日复一日下去了。


有一天,书院里来了几位新的授课先生,山长让花哥去做个接待,说是其中有一位还是他的老熟人。花哥正在纳闷是谁,还以为是万花师门的同门,嘴里一边嘀咕一边往外走,一出门就见一位年轻的道士白衣翩翩,立在门前,眉眼间依稀还是当年熟悉的神情。花哥一时愣在了原地,只见道士冷哼一声:我说过,有空我还会回来的。


然后就是花哥和道长一起升级打怪整治熊孩子的愉快生活啦。



[花羊]大夫与鹤(完)

蜂蜜柠檬毛尖:

万花踏入凉亭时,发现此处已经被旁人捷足先登了,这墨衫的大夫不禁有些意外地道:“啊⋯⋯你在这里啊。”
亭中一只雪白的仙鹤闻声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圆圆的眼睛里有几分警惕,半晌才垂下头来,表示友好的轻轻拍了一下翅膀。
万花笑了起来:“打扰了。我在这里做些事情,可以么?”
仙鹤似是听懂了,又似是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征求一只鸟儿的意见,像个人一样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脑袋,然后在万花笑盈盈的注视下,同意了似的“咕”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去,仿佛害羞了一般。
“多谢。”万花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与一只鸟儿说话的行为有什么怪异之处,他客气地同仙鹤道了谢,这才在亭中坐定。
凉亭里有一张石桌并几张石凳,万花坐下后,将背上背着的药篓放在脚边,一面从药篓里掏出许多东西放在桌上,一面闲聊似地道:“这几日太热了,唯有这里还凉快些,能静下心来做些事情。抱歉,有些乱,你不介意吧?”
仙鹤自然不会作答,他只是小心翼翼地靠近万花,偏了偏头见万花没有什么动作,便大胆地蹲在万花身边的石凳上,一副好奇的模样,专注地盯着万花手里的东西瞧。
这只仙鹤是万花从晴昼海捡回来的。那天他同往日一样,带着几个小弟子去花海辨认药材。他先仔细讲解了几种常见的药材的特征和生长环境,便叫孩子们四下去找找看,叮嘱过他们不敢走远后,自己则往花海深处走去,希望能采到些少见的药材,然而最后药材没见到,反而捡到了一只受伤的鹤。
那时仙鹤伏在一块岩石上,哀哀地鸣叫着,周围有几头晴狼围着他打转,显然不怀什么好意。万花见状连忙将狼驱走,上前查看这只有点不太对劲的仙鹤的情况。
仙鹤一边的翅膀受了伤,流了不少血,将雪白的鹤羽都染红了一片。他似乎很怕人,在万花查看他伤口时慌乱地挣扎着想要逃开,万花只好将他搂在怀里,一边抚摸着仙鹤柔滑的羽毛一边小声安抚,期间被这虚弱的大鸟儿又是扑打又是啄的挨了好几下,别说还真挺疼的。
后来,万花将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仙鹤抱回了自己的住处,他从前没有给鸟儿疗过伤,面对这位特殊的伤患一时有些犯难,但又不忍心放着他不管,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给仙鹤翅膀上的伤口上了药。大约是晓得万花是在给自己疗伤,仙鹤乖巧安静地任由万花摆弄自己受伤的翅膀,没弄出一点动静。倒是万花看着仙鹤的伤口,觉得有些意外:这不是被野兽咬伤或是被人类捕猎时弄伤的样子,反而像是剑伤,可是什么人会忍心用剑砍伤这样美丽的生灵呢?
仙鹤留在了万花谷。初时他还有些虚弱,伤口也得每日换药,便自觉地留在万花身边,让他照顾自己。万花发现这只仙鹤很通人性,似乎能听得懂自己的话,乖巧安静从不添麻烦不说,还会在自己授课时用喙轻轻啄醒打瞌睡的小弟子。后来仙鹤不需要万花时时照顾了,便不再与万花同住,不过他也没有离开万花谷,万花总能在各个地方看见那美丽的白色身影。
就像今日一般。
仙鹤安静地看着万花从药篓里捡出药材,将它们清理干净,然后提起笔,照着样子描画在一本空白的册子上,画好后还会在旁边写上名字、特征、特性等等。万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也就不再同仙鹤说话了。
看了一会儿,仙鹤觉得有些无聊,便左右晃了晃脑袋,看了看凉亭四周的葱郁花木,以及远处一条银色的瀑布,但很快他又把目光落回万花身上,看着他右手执笔,在书册上写写画画的模样,眨了眨眼睛,忽然轻轻地把脑袋靠在了万花左手小臂上。
万花被仙鹤忽如其来的亲近吓了一跳:“⋯⋯怎么了?”或许是因为被人所伤,也可能是天性使然,仙鹤虽然通人性,却一直和人不算亲近,故此时万花颇有些受宠若惊之感。
仙鹤靠在万花手臂上,似是觉得这个位置不错,竟然就这么惬意地合上了眼睛。
“⋯⋯你是累了吗?”万花失笑道,他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仙鹤头顶那如血一般的红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刮了刮他修长脖颈上的软羽,柔声道,“累了就睡一会儿吧。”
不知睡了多久,仙鹤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竟然靠在万花温暖的怀中。他小心翼翼地从万花臂弯下溜出来,抬头一看,才发现医者不知何时也睡着了,手中还执着笔,在书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这一页不能要了吧?仙鹤有些遗憾地想到。
他睡得很舒服,心情也很好,就有点想做些坏事,便用喙轻轻叼住万花一缕墨黑的长发扯了扯,只是万花睡得很熟,没有理会他。仙鹤讪讪地松开了那缕长发,看着它落回万花肩上,有几分凌乱。
仙鹤心里莫名的有点不舒服。
亭中的仙鹤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一身如鹤羽一般雪白色道袍的纯阳道长,但是他头顶的道冠是黑色的,上面还装饰着一点水滴形状的鲜红,如同仙鹤的鹤顶。
道长伸出手去,轻轻将万花肩上那缕方才被仙鹤弄乱了的长发理顺,小心翼翼地拨回万花背上,他宽绰的袖子顺势覆在万花背脊上,如同仙鹤宽大温暖的翅膀。
见万花依然没有醒,道长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一点,他伸长手臂拿起万花睡着前正在描画的一株药材,对着书册上那漂亮的字迹辨认起来,发现这是一株黄芪,只是更详细的信息被那笔墨痕涂坏了。
道长对药材不感兴趣,将这株植物捏在手里无聊地把玩了一阵便又放回了原处,转而盯着万花的睡脸瞧,眼睛一眨也不眨。
万花人很好,对他很温柔,帮受伤无力的他赶走了狼,那时他迷迷糊糊的还很害怕,似乎对万花动手了,但万花没有嫌弃他,依然把他带回自己的住处,给他治伤、喂他吃鱼。他很感激,也很喜欢万花,总觉得该为万花做点什么事情来回报他,可是就这些日子他的观察来看,万花每天只知道采药、看书,偶尔教教课、给病人看看病,而这些东西,仙鹤都不擅长,根本帮不上忙。
人类的话,都会喜欢什么呢⋯⋯仙鹤道长有些困扰地眨着眼睛,看着万花安宁的睡脸直犯愁,但是看着愁着,不知不觉就被万花长长的睫毛吸引住了,他便丢开自己的烦恼,开心地数起了万花根根分明的长睫,数着数着,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他是人类吧?说不定他是个修为高深的妖怪呢?他长得这么好看,或许是个花妖?也许是个桃花妖⋯⋯
仙鹤道长笑了起来,也不去数万花的睫毛了,他幻想着这个人头上长出了像鹿角一样的两根桃花枝,春天到了,上面开满了粉红色的桃花,而万花就顶着这对奇异的角到晴昼海去晒太阳。
他这样也很好看。仙鹤道长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满足地笑弯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只灰褐色的小麻雀扑扇着翅膀落在了凉亭里的石桌上,这小东西歪着脑袋看了看熟睡的万花和呆坐在一边的仙鹤道长,似乎觉得没什么危险,便大摇大摆地在石桌上啄草籽吃。
草籽是万花方才从一株仙鹤道长叫不出名字的植物里特意剥出来的,大约有什么用处,此时见到麻雀偷吃,仙鹤道长不免有些着急,便伸出手轻轻挥了挥,想将麻雀驱赶开,却不料这圆滚滚的小鸟儿丝毫不怕他,甚至直接跳到仙鹤道长手上,继续大方地偷吃。
“哎⋯⋯”仙鹤道长有些不知所措,忍不住出声道,“你别⋯⋯”
一边睡着的万花忽然动了一下,微微皱起了眉头,他长长的睫毛微颤,似是要醒过来一般。
仙鹤道长一动也不敢动,吓得呼吸都停住了。
万花睁开了眼睛。
一只灰褐色的小麻雀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我怎么睡着了?”万花捏了捏眉心,有些恍惚地自言自语道。在他身边,一只雪白的仙鹤蹲在石凳上,眼睛瞪得圆丢丢的,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你还在啊。”万花笑着看向仙鹤,隐隐记得自己仿佛做了个梦,梦中有位温柔又害羞的纯阳道长,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头顶道冠却嵌着一块鲜红色的水滴形状的装饰,宛如仙鹤的鹤顶,“怎么了?睡得好吗?”
万花伸出手去摸了摸仙鹤雪白的羽毛,而仙鹤没有拒绝。

[花羊]多情谱(15)

蜂蜜柠檬毛尖:

第十五回:文人相倾




秋寻耳力过人,符伯青与陶子瑞在外间交谈的动静自然都听得一清二楚,待纯阳将长歌引进屋里坐时,就见万花已经将自己的仪容整理得一丝不苟,墨色的层叠衣衫穿得齐整,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桌案边闭目养神,倒像是早知长歌会来拜访,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


符伯青同陶子瑞皆是一愣。


“……陶先生请坐。”纯阳率先反应了过来,连忙笑着请长歌入座。


“多谢道长。”陶子瑞亦是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落座后分外客气地又向符伯青拱了拱手。


符伯青还礼后意有所指地看向秋寻,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纯阳晓得陶子瑞作为新来龙门镇的浩气指挥,又与主事的司徒仲明略有不和,许多事情只怕是十分难做,想他此番借机来找秋寻,也有缓和彼此关系之意。符伯青同司徒仲明是过命的交情,若龙门浩气内部真的到了要分门别派的那一步,他自然会毫不犹豫地站到苍云一边,但纯阳天性温柔,念着大家既是同袍,自当以和为贵,此时见到长歌本人,更觉得他年纪轻轻,远道孤身而来,实为不易,不由得心生同情。


不过符伯青素来是不在意指挥使之间这些勾心斗角的小把戏的,虽说同情,却也只是同长歌笑着寒暄了两句,便找借口离开了。


待纯阳离去,陶子瑞这才将目光落在与自己相对而坐、一直沉默不语的万花弟子身上,露出一个真挚的笑来,温声道:“晚生听说秋先生今日身体不适,左右无事,便想着来看看先生,不知可是打扰到先生了?”


万花微微挑了挑眉,那双古井无波地漆黑凤眸一瞬不瞬地看着长歌,明晃晃地写着不满。


陶子瑞见状,反而笑得愈发灿烂了,自顾自曲解了万花的意思,一脸诚恳地道:“没打扰到先生就好。先生身体可好些了?”


秋寻大约也没料到长歌瞧着明明是个儒雅书生的模样,身上竟然还很有几分流氓气息。他飞快地将长歌打量了一番,似是在判断眼前之人可是被他人冒充了,然后才开口,淡淡道:“着凉而已。”


“先生无事便好。”陶子瑞分外真诚地笑着道,一面从袖中取出一张平整地叠过两折的书纸,递到秋寻手边,一面自嘲道,“不瞒先生,晚生也曾习过医术,早间听闻先生偶感风寒,便自作主张撰了张驱寒的方子。也是关心则乱,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不过先生若是不介意,可否看看这张方子,指点晚生一二?”


秋寻有些诧异地微微蹙起眉头,从长歌手中接过那张药方,展开后只略扫了一眼,便不动声色地搁在了手边。


那薄薄一张生纸上,墨迹工整俊秀,用药谨慎得当,饶是秋寻这般挑剔的大夫,也找不出一点儿毛病。


却是张醉后醒酒的方子。


万花第一次认真地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的长歌弟子。


陶子瑞面上仍是一派温和恭敬,他还年轻,轮廓柔和难掩稚气,此时微微垂着头,敛着目光,看上去更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然而上翘的嘴角却隐隐流露出一种凡事尽在掌握之中的玩味和自如来。


秋寻之前也曾听过长歌的名字。诚然长歌是借着家族师门的力量才能以这样轻的年纪爬到这般高的位置上来,但他绝非只是个受人庇佑的寄生虫。浩气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近些年虽无大乱,各个帮会、各处据点之间也难免有些摩擦,陶子瑞便是调停过几个于浩气盟而言举足轻重的势力之间的矛盾后才崭露头角的。


他上头有人护着,年纪又轻,自然有人心生不满,觉得这些不过是嘴皮子功夫,也就不将长歌放在眼里,但秋寻知道想要在那些人中周旋游走,个中不易,不足为外人道也,自然不敢小觑长歌。想来上面将他遣来前线,也是怀着叫他攒些战功服众的心思,而他孤身前来,既是聪明人审时度势,不愿打破现有的平衡,以免节外生枝,又何尝不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


“晚生也知自己来的突兀,司徒将军……心中若有芥蒂,也是自然。”似是知道万花在想些什么,陶子瑞忽然开口,声音仍是一贯的温和,语带笑意,却也难掩一丝忧虑,“只是先生明鉴,晚生一介读书人,说到上战场,这还是头一遭。术业有专攻,行兵布阵,司徒将军行伍出身,晚生有自知之明,不敢班门弄斧,来此也不过是长长见识,跟着学习一二罢了。”


秋寻垂眸不语,对他所言不置可否。


“只是……有些话晚生自知不便多说,可飞沙关大敌当前,既是同袍,自当同仇敌忾……”长歌犹豫了片刻,还是咬牙直言道,“晚生愚见,司徒将军……未免有些着急了。”


万花此时却是忽然抬眼看向了他。


秋寻与司徒仲明其实无甚私交,只是苍云旧时救过符伯青的性命,此事他一直铭记在心。两人这回来龙门荒漠,符伯青是为救好友眼前之急,秋寻则是来还苍云救命之恩的。纯阳能不问旁事,一心支持好友,可万花行事一向稳重保守,有时难免会对苍云偶尔的冒进之举略有微词,却碍于恋人和身份不便多言。长歌这句话,倒是与他多少有些不谋而合。


“叶枫是恶人谷大将,固守飞沙关已有六年之久,绝不是我们一时可以拿下的;龙门镇刚刚到手,立足不稳,如今这般激进,或反被他寻得破绽。龙门荒漠已深入恶人旧地,来之不易,若真有不测,救援不及,损失起止一个据点而已。”陶子瑞说着,不由得蹙起眉头来。


他言辞恳切,然而秋寻听着,却忽然晃了一下神:不知眼前这位浩气新进的指挥使若是知道了自己昨夜还同这位棘手的恶人大将坐在一张桌子上拼酒,可还会与自己心平气和地谈论这些事情?


万花忽觉此事着实荒唐可笑,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一副头痛的模样。


“……秋先生?”长歌不解地小心唤了他一声。


秋寻放下手来,若无其事地道:“无事。”


陶子瑞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却还是没有多言,只是看着万花,一脸忧心地道:“这些话晚生不便说,但司徒将军倚重先生,还望先生能多劝几句,切莫因小失大啊。”


 


长歌离开时,符伯青正在院中晾晒自己方才洗净的衣衫,他正仔细地将每件衣衫的衣角袖口抻平,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喊了自己一声,连忙回头去看,就见陶子瑞背着一架琴、揣着双手,正笑盈盈地同自己道别:“打扰道长了,晚生就此别过。”


纯阳忙道“不敢”,又与长歌客气地闲聊了几句,一路把人送了出去。陶子瑞道了几次“留步”,符伯青也就不再坚持,停步目送他走远,看着他因年轻而略显单薄地背影,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伯青?”他尚未回过神来,忽地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纯阳先是一惊,跟着便被耳畔落下的一个轻轻的吻逗得展开了笑颜。


“在看什么?”秋寻从后面搂住恋人格外纤细的腰肢,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符伯青笑着摇了摇头,在万花怀中转了个身,抬手自然而然地搂住秋寻的脖子,亲昵地把头靠在恋人肩上,舒服地磨蹭了一下。




-TBC-

[琴羊]听雪(中)

蜂蜜柠檬毛尖:


 


容冉见公孙谭手中捧着琴,便自然而然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来,刚想帮他放到一边去,却被长歌一把扯住了袖摆。小纯阳低头一看,见长歌那苍白的小手似在微微发着抖,眨了眨眼睛,随即了然,便温柔地笑着轻声解释道:“你的琴,我帮你放到桌上呀?”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一点都不吵,反而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一般。公孙谭愣了一下,缓缓松开了手,默认了他的动作。


“放在这里了,好吗?”容冉将琴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前一张条案上,笑眯眯地回头问道。谁料他一回头,才发现公孙谭居然就跟在他身后,反倒将他吓了一跳。


长歌没理会小小惊呼出声的纯阳,伸出手去摸了摸琴头,手指顺势拨弄过桌边琴轸上垂下的穗子,然后面无表情地将琴抱起来,一边重新安放,一边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道:“你放反了。”


“啊……”容冉蓦地红了脸颊,小声嗫喏着道歉,“对不起……”他的声音原本就轻,此时更是细若蚊吟,若非公孙谭耳力惊人,定然是听不清这句满是诚意的谦语的。


“……没关系。”长歌顿了一下,他的指尖拂过琴弦,下意识拨出了一连串的乐音,“谢谢你。”


容冉闻言,立刻又露出一个可爱的笑脸,他直接牵起公孙谭的手,拉着他在桌案边坐下,一边道:“你一定饿了吧?不过现在来不及烧饭啦,我带了些干粮来,中午就先吃干粮好不好?晚上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烧!”


他一面说着,一面动作利落地摆好碗筷,然后从包袱里掏出几张用油纸包好、还有些温热的面饼,放在暖炉边烤热,又从一只小小的瓷坛里夹了一小碟酱菜,摆在桌上。方才道长离开前顺手在炉子上架了一壶水,等面饼烤热,水也已经烧开了。容冉在两只杯子里放了些枣干、桂圆和糖,注入沸水,然后轻轻放在公孙谭手边,低声嘱咐他小心烫着,又将烤热的面饼用小刀切成小块,放进长歌面前的食碟中。


公孙谭手里握着箸,讷讷地道了谢。他出身富贵,早习惯了身边有人服侍,却是第一回被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别派弟子这样细致照顾,不觉有些尴尬,然而儒家讲究“食不言”,听见容冉已经开始安静地进食了,公孙谭纵然想说什么,也不好开口,只得抿了抿唇,准确地夹起一小块面饼,低头送入口中。


长歌是江南人,食不厌精,北方的食物此时就显得有些粗糙了。他吃了一小块面饼,虽说是客随主便,却也难免觉得又干又寡,咽下去后连忙夹了一小块腌菜放进嘴里试图调剂。纯阳冬日长,腌菜往往是为了保持蔬菜的新鲜,是以佐料往往加得重,不似江南那般精致,公孙谭只吃了一口,便连忙搁下筷子端起杯子来喝了口水。


“吃不惯吗?”容冉见状,一边提起壶来往他茶杯里添了点水,一边指点道,“唔……这个要搭配着一起吃会好一点,不然饼太寡、菜太咸了。你是不是吃不惯呀?没关系,晚上想吃什么?只要我会,都可以做给你!”


公孙谭哪里能真的让他为自己费心饮食,摇了摇头,客气道:“多谢道长,真的不必这么麻烦,在下受之有愧。”


“哈哈哈,你不要叫我道长啦,感觉好奇怪啊。”容冉闻言却是笑了起来,他年纪尚幼,再加上身量矮小,容貌稚嫩,虽然平日里也有香客客气地称呼他为“小道长”,他也很喜欢这个称呼,但如今被公孙谭一本正经地以“道长”称呼,还是又高兴又害羞地红了耳朵,“你叫我容冉就好,或者和师父他们一样,叫小冉也行。”


公孙谭闻言一怔,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却不知为何可疑得红了耳朵。话题被容冉带偏,他也不好再提之前的事情,只能默默地夹面前的面饼吃。


容冉眨巴着眼睛,像只好奇的小动物似地抱着碗看他吃饭,见他一直干吃面饼,就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点腌菜放进长歌的食碟中。


长歌的动作顿了一下,略作犹豫,才将腌菜搭配着面饼一道放进嘴里,咽下后,轻声对容冉道谢道:“多谢。”


容冉笑着又给他夹了一次菜。


吃过午饭后,小纯阳将碗筷收拾了,用轻轻软软的声音告诉公孙谭他就在隔壁后便离去了。他每日午后有小睡一会儿的习惯,此时公孙谭安静地坐在屋子里,就能听到容冉推开隔壁屋子的门,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渐渐安静了下来,约莫是睡下了。


公孙谭呆坐了一会儿,起身来到窗前,摸了摸自己搁在矮几上的琴。他自失明后,抚琴便成了他唯一的消遣,可如今容冉在隔壁睡着,他自然不能练琴,只得不舍地按了按琴弦,轻叹一声,坐在了一边,怔怔地熬着这于他而言无聊至极的午后时光。


大约是知他不喜旁人打搅,容冉午睡醒来后也未来扰他,只是等晚饭时分,才端了些清粥小菜来。纯阳天生心细如发,自然看出长歌午饭吃得不好,晚上就特意做得精致清淡了些。公孙谭中午吃得少,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晚饭可口,自然就多吃了一些,而容冉似乎觉得投喂公孙谭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总是一脸期待地问他用不用添粥加菜。等长歌终于放下筷子,饶是他少年老成,也禁不住孩子气地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感觉胃里少有的撑。


冬日昼短,照顾长歌用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容冉收拾过屋子,重新烧好了热水,倒进壶里,跑到门边看了看天色,便向公孙谭告辞道:“我先走啦,明天再来找你玩!晚上冷,你要多盖点被子,脱下来的衣裳若是不用洗,就也搭在被子上面,这样明早穿衣服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太冷了。”


公孙谭张了张嘴,想问问他天是不是已经黑了、晚上不留下同住吗、他住在什么地方、一个人回去吗、路上会不会有危险……但是最终长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纯阳离去时,他独自站在门边,听见容冉远远地同他道别、那双小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有趣声响,在心中想象一个面目模糊的小道长提着一盏燃着暖洋洋火光的灯笼,裹着厚厚的衣裳,圆滚滚的像只雪团子,转过头来困难地抬手,冲自己挥手的模样……长歌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里,寻到自己的琴,半晌,轻轻拨响了几个音。


这是他日前新学的一支曲子。


 


公孙谭就这样在纯阳住了下来。


纯阳宫终年覆雪,莲花峰人迹罕至,最安静不过,公孙谭的失眠之症总算有所缓解,虽然仍睡得很浅,但至少能安稳地一觉睡到天亮了。因为睡得好,小长歌人也精神了些,脾气渐渐不似初来华山时那般阴沉怪异,同照顾他的容冉日渐亲密了起来。


说到容冉,公孙谭不得不感叹,先前师兄的友人同自己讲的什么不似自己这般知礼懂事云云,果然全是客气自谦之词。他自幼聪慧过人,素来眼高于顶,同龄人中少有能入得他眼的,何况容冉不仅称不上聪敏,还很有些呆呆的,可是这小道长性情温和,乖巧可爱,又十分善解人意,与他相处过的人,只怕无一不会不喜欢他。何况他日复一日地照顾公孙谭,面面俱到、事无巨细,却一如初时那般温柔体贴,从无抱怨不耐之言,以容冉的年纪而言,实为可贵,更叫长歌感激之余自愧不如。


每日清晨,容冉都会来公孙谭独居的小院,轻手轻脚地为他清理一夜的炉灰,再添入新炭,烧上一壶开水备用。他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直到炉子上烧着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公孙谭才会慢慢醒来。


长歌合着眼睛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呼吸轻缓绵长,假装自己尚在睡梦之中,一面细听外间传来的细微动静,饶有兴味地凭声音猜测容冉在做些什么。容冉还得去上早课,等水烧开,把沸水灌进壶里,留下一份朝食——往往是他从天街买来捎带的,有时是包子、有时是馒头或烙饼——后,便匆匆离开了。


等纯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公孙谭才会起身,慢慢将衣服穿戴好,简单把床铺收拾整齐,再到外间来洗漱一番,最后坐在桌案边,就着正好入口的温水,把容冉带给自己的早饭吃掉。


待到中午时分,容冉就会从纯阳宫回来,为两人做午饭。总受他照顾,公孙谭心中实在过意不去,终于有一日凑上去支支吾吾地问容冉要不要自己帮忙。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子一开始自然是处处帮倒忙,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厨房时,手忙脚乱之下将面粉打翻,弄了两人一身,他心中又羞又窘,万分过意不去,难过得差点哭出来,容冉却觉得这样十分有趣,拉着他的手笑弯了腰,还故意拿面粉抹了他一脸。最后两个人不知怎么玩闹了起来,弄得一身狼狈,连午饭都没吃上,只能饿着肚子去把自己收拾干净。


容冉有午睡的习惯,每日吃过午饭,总是困得睁不开眼睛。一开始他为了不打扰公孙谭,是独自到隔壁去睡的,然而天气一日日转冷,两人也一日日亲密无间,这日午间,容冉忽然抱着枕头披着被子跑来,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讨好地问公孙谭他可不可以睡在这边。


小纯阳的声音轻软柔嫩,像只羽翼未丰的小鸟儿,嫩着嗓子叽叽喳喳的叫,可怜兮兮地说隔壁屋子太冷了,他实在睡不着。长歌听着只觉得心都软得化成了一滩水,哪里能拒绝,连忙去拉容冉的手,只觉得小纯阳掌心虽然一如既往的温暖,指尖却有些发凉,他心中怜惜,牵着容冉就往里间去,听着纯阳欢呼一声,将枕头被子安放在自己床上,然后扑进软绵绵的棉被里,发出一声幸福的叹息,不由微笑了起来。


“阿谭也来睡吧,”容冉在榻上滚了一圈,躲进温暖的被窝里,然后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来轻轻揪了揪公孙谭的袖摆,眉眼弯弯地柔声邀请道,“可暖和啦。”


公孙谭没有昼寝的习惯,但听得他语带笑意,又感觉到袖子被他撒娇般的轻轻扯着,一时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拒绝,犹豫了一下,便妥协般地在榻边坐下。容冉见他默许,高兴地从被子里爬出来,跪坐在榻上,正要帮他把头上发饰取下,却被长歌一把按住塞回了被子里。


“当心着凉。”公孙谭低声道,一面自己熟练地摘下发冠,脱去外衣,有些别扭地在容冉身边躺下。他不习惯和旁人这般亲近,此时难免有些僵硬,然而容冉却亲昵地翻了个身将他搂住,闭上眼睛靠在他肩头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很快便睡熟了。


公孙谭本是不想拂容冉之意,并未想过自己也会睡着,毕竟他连夜里想要入睡都得费好一番功夫,然而听着容冉绵长均匀的呼吸,身边偎依着他暖暖的体温和柔嫩的肌肤,情不自禁地在脑中描绘着他的模样,渐渐的,竟就这么睡了过去。直到容冉醒来,温柔地推了推他,将他唤醒,公孙谭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久未有过的无梦酣眠。


今日天气格外寒冷,午睡过后,容冉左右无事,便赖在了公孙谭屋里,屋里有茶,小纯阳在长歌的指点下烹了茶,捧着茶寻了个光线充足的地方,翻开一本经书默背了起来,而公孙谭则依着平日的习惯,取了琴来横在膝头。两人皆是生性喜静之人,此时一个读书,一个抚琴,倒也怡然自得,虽然尚在稚龄,却已然有了些高山流水之感。


公孙谭今日所奏,正是他离开长歌门前新学的曲子,不过经过这段时日来的勤奋练习,曲中早已不见生涩凝滞。婉转乐音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容冉初时还能背书,渐渐就被琴声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纯阳轻轻将手中书册掩上,放在一边,专注地看着公孙谭,虽然长歌眼前仍覆着那道白绫,然而冬日懒洋洋的阳光透过窗子温柔地落在他身上,一身青白色儒衫,长长的乌发束起,发间别着一根精致的桃花簪,就这么端坐在那里,宽绰的衣袖自他肘部自然垂下,十指看似随意地拨弄着细细的琴弦,便奏出了这般华美的乐章。


容冉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沐浴在柔和日光下的长歌,眉眼弯弯,黑葡萄一般的眸子里盈满了亮晶晶的喜爱和崇拜之情。


及至一曲终了,纯阳终于不禁轻叹出声:“真好听……”


公孙谭习琴之时过于专注,物我两忘,竟是忘记身边还有旁人,此时听见容冉又轻又缓的声音,先是一怔,而后才微微一笑,道:“这首曲子叫作《梅花三弄》,你可喜欢?”


容冉点了点头,亦是笑道:“喜欢,好听的。”


公孙谭将手掌立起,轻轻在琴弦上切了一下,止住了琴弦尚未平息的细微颤抖,袅袅余音戛然而止。他复又架起双手,对纯阳道:“弹另一首给你听。”言毕,指尖轻轻勾响了一个音符。


比之先前所奏《梅花三弄》,新奏的这首曲子未免略显凄清沉闷,容冉不懂音乐,年纪又小,其中深意自然听不大明白,然而懵懵懂懂地听着,不知为何,心中竟升起了一丝感同身受的难过,依稀觉得公孙谭心中似有万般苦涩滋味,说不清道不明,最终只好尽付诸指尖弦上的辗转腾挪之间。


曲毕,容冉竟是怔怔掉下泪来。


“……怎么了?”公孙谭自然第一时间听见他的呼吸变了频率,长歌心中一跳,不由担心地问道,“小冉,你怎么了?是……哭了吗?”他有些拿不准,因为在他印象里,容冉似乎永远是软乎乎地笑着的,


容冉摇了摇头,抽了抽鼻子,软软地道:“没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有点想哭……这是什么曲子?”


“你喜欢吗?”公孙谭闻言,知他是心有所感,这才放下心来,不答反问道,“这个和方才那个,你更喜欢哪个?”


“我……我不懂乐曲的……”容冉支吾着不敢回答,犹豫半晌,才怯怯地道,“但是……这个听起来好难过,我不想你难过……我、我还是比较喜欢那个……”


容冉年纪虽小,却有一颗至纯至善之心,往往能推己及人,感人之所感。公孙谭闻他此言,不由怔然半晌,最终低头一笑,半是自嘲半是解脱地轻声道:“此曲名为《平沙落雁》,相传为我朝陈拾遗所作,有人称其‘借鸿鹄之远志,舒逸士之心胸’。雁落平沙,则意适心闲,朋侣无猜,古贤士观之,不禁感叹,人生在世,殊不如雁矣……”*


长歌抬起头来,笑着将五指在眼前摊开,仿佛要挡住面前的阳光,然而谁都知道,在他眼中,如今只剩无穷尽的黑暗罢了。


公孙谭天资聪颖,未失明前,是个相当自负的少年,有鸿鹄之志,只待一朝展翅,然而不等他羽翼丰满,现实便残忍地折了他的双翅。他从前修习莫问心法,一曲《平沙》,殊是怡然,然而如今再奏此曲,竟已物是人非,不禁叫这不过舞勺的少年心生隔世之感。


长歌缓缓攥紧五指,仿佛想要握紧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最后却只能徒然放下手来,怔然道:“这是我从前、最喜欢的曲子。”


 


*语出《天闻阁琴谱》。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