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悦兮

愚人、痴人

【花羊/毒唐】生死不离

😭😭😭😭😭😭

叶成渊____:





  ——【一】——




  暮春,繁花满树,春风拂过绿柳,战乱的余音还未消散,经历过流离的人们便悄然恢复了生机,勃勃的喜人。




  延溪而行,一路桃花染了满袖清香,墨衣医者腰间悬着一支玉笔,黑发垂在身后,看起来不羁而又潇洒。他手中拎着一小坛酒,轻车熟路的走到桃花深处,刹那之间,仿若柳暗花明,现出一个小山村来。




  那武陵人莽莽撞撞的闯入的桃花林现于眼前,落英眯眼,竟看不出现实虚妄。




  医者低声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花瓣便顺着发丝滑落,他挣脱了满袖桃花挽留,走向了桃花源。




  村头的垂髫童子正围着一名老翁听他讲古,时不时地发出惊叹,仿佛眼前已经看见了故事中仗剑天涯的大侠、国色天香的美人,或是纵马持枪的英雄。




  老翁摇头晃脑的忽悠着不知事的小童子,转眼看到了慢慢走来的医者,当即笑了起来,放下嘴边的旱烟便打招呼:“苏大夫,今年来的仿佛早些。”




  医者还未回话,便被一众小孩子围住了,七嘴八舌的讨糖吃。医者被小孩痴缠着也不烦,看起来好脾气的很,不仅摸出糖来给孩子们分了,还拿出了几个做工精致的木鸟来送给他们。小孩子们高兴极了,将老翁和医者都忘到了脑后,欢呼着往村庄里面跑去,看来是要呼朋引伴的炫耀新玩具。




  医者笑着摇了摇头,对老翁拱了拱手:“近来要去苗疆一趟,归期不知何时,怕误了时候便提早来了,张老一向可好?”




  老翁一直笑看着,闻言便摆了摆手:“好着呢,还能多活几年,你快去看白道长吧!我回去让家里给你准备吃的。”




  医者应了一声:“那便麻烦张老了。”然后也不进村,往村后面的小山坡走去。




  老翁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脸上的笑意才落了下来,变成了无奈的叹息。




  这位医者姓苏,名孤鸿,七年前带着一具道士尸体被溪水冲到张家村来,当夜发起高热,本以为没救了,谁知道他竟然挺了过来。




  只是这位苏大夫醒来的那一刻,他活了一辈子都未曾见过那般深入骨髓的痛苦,漆黑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似乎已然分不清今夕何夕。浑浑噩噩,直到见着了棺材里的那名道士,才流露出几分鲜活来。




  棺材是张老自己留着用的,没想到先给那道士用了。待苏孤鸿恢复过来,将道士葬在了村后,也不提金钱,只是留下了几瓶子药丸,言道自己每年都来,若有疑难杂症,可随时传信给他,不收分文医资。




  常年待在山村里的人,不知道这句承诺有多重,只那苏大夫一手几乎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便已让他受到了全村人的尊敬。




  张老想起这七年间,苏孤鸿每每赶在暮春三月到来,停留一月离去,身上的气息与初次相见几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时的苏孤鸿哪怕浑浑噩噩,也看得出是说一不二,目下无尘的人物,如今看来,却是越发平和亲切,更像是一个医者了。




  对于他与那位白道长的关系,张老隐隐有些猜测,却并未放在心上,痴情如斯,世俗言语,又算的了什么呢?




  等到张老慢悠悠回家,早已接到小崽子们报信的家人便已开始准备午间的吃食了,张老看了一眼天色,觉得仿佛有飘雨的意思,便叫来小孙女让她去给苏孤鸿送伞。小孙女极喜欢这个长得好看的哥哥,脆生生的答应了,抱着伞一溜烟便往村后跑。




  小山村不大,女孩不大会便找到了苏孤鸿所在地,天色暗沉下来,她抽了抽鼻子,不知怎的,竟不想上前去了。




  墨衣黑发的年轻医者席地而坐,背靠着木刻的牌位,一小坛酒喝一口倒一口,神色温柔极了,半垂着眼皮说话。说出的话也不着边际,一会儿说:“我在枫华谷见着了天一教的踪迹,便顺手清了他们几个据点,那群东西追着我跑了三个多月,被我砍得七零八落……”一会儿又说:“昆仑你救得那个孩子长大了,我上次去竟然说了媳妇儿,被我逗几句,脸红的能滴血……”




  他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好像身边还有一个白衣道长,微笑着侧耳倾听,时不时添上一杯酒给他润喉,偶尔会被他不着调的话气的翻白眼,但大多数时间却是微笑着的。




  女孩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头难过极了,抱紧了怀里的伞,小心的蹭上前:“苏哥哥,我来给你送伞。”




  医者被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一惊,猛地睁开眼,眼中带着还未消散的迷茫,脸上却已经带了温和的笑意,仿佛这已经是一个习惯了。他侧了侧头,看了女孩两眼,便道:“是你啊,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女孩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怕他,期期艾艾的又重复了一遍:“给你送伞。”




  苏孤鸿揉了揉额角,点头:“要下雨了?多谢。”说着掏出两块糖给女孩。




  女孩不知道是不是听多了才子佳人的故事,拿了糖也不走,小手揪着衣角,小声问:“这里面住的是你娘子么?”




  苏孤鸿一愣,然后笑了起来,眉眼温柔的不可思议:“是啊,我娘子。”




  “那你为什么不在这里陪他?”女孩见他眉眼温柔,壮了壮胆子,忍不住追问。




  苏孤鸿这些年的脾气刻意收敛,女孩又是他亲手接生的,便也没有恼,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空地示意女孩坐下,然后说道:“我要是留在这里陪他,将自己画地为牢,想来他会不高兴的。”




  女孩在衣服和故事之间纠结了一下,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听故事,从善从流的坐了下来,托着下巴对苏孤鸿眨巴眨巴眼,不是很明白。




  “你没见过他。”苏惊鸿摸了摸她的头,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你若见过他,便会知道,他是天底下最温柔不过的人,天生了一副慈悲心肠,行走于天地之间,追寻自己至正之道。那时我桀骜不驯,看不起他的做派,便设计故意为难,还言辞羞辱他是伪君子,自己救不了便强迫别人救,我学医欠他的么?你说要救我便救?”




  女孩苦恼的歪头:“你这么说,也没错啊……”




  苏孤鸿低笑了一声:“你还小。”他说道“他独行世间,仿佛天生悲天悯人,宽和大度,温柔慈悲,简直不像是个人,而是供奉神坛之上的泥胎塑像。到他死我也不明白……”不明白他的仁慈悲悯,不明白他的傻里傻气,不明白他……怎的便没有怨恨愁苦呢?他怎么……就从未为自己着想过呢?




  那时候他是多么的叛逆,只觉得心中有天大的不服,别人欠我一尺,我便敬他一丈,逞凶斗狠,寸步不让。好听的说他一句意气风发风流不羁,难听的便骂上一句桀骜不驯天生反骨。他只觉得这些算得了什么?我又不靠他们的言辞而活。




  这番心态,正正符合少年人胃口,小女孩听的两眼放光,便也觉得:“你那娘子,无趣的很……”




  苏孤鸿并不恼,反而道:“是很无趣,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呆更傻更像是一根木头的人了。”




  可他偏偏喜欢上了这根木头,四百多个日日夜夜相处,道长每每无奈摇头,他在一边恶劣的讥笑,还附带刻薄言辞,也亏得道长不与他计较。只是也为他恼恨,那些人受了恩惠也不知回报,有时还会背后捅上一刀,这般种种,换他了早就不干了,可道长偏偏像是没有自觉一样。被骗了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有人求助还会去帮忙,榆木脑袋!




  但是回头想想,道长对他却也极为纵容。被他骂了,便好脾气听着,说的有理还会仔细琢磨,说得无理取闹,也只是无奈摇头,或是翻个白眼不再理他,却也从未真的翻脸过,好脾气的让人提不起生气的意思。




  如今想来,心中也是好笑。




  “他从未停步,自下山到离开,天下之大,未曾有他足迹没有到达的地方,悲欢离合,未曾有他没有看过的红尘俗世。”苏孤鸿似乎是痴了,搭在膝上的手垂下,酒坛里的酒便倾泻出来,被风卷来的桃花染了酒香越发娇艳。




  女孩见他久久不言,便大着胆子拉了拉他的衣袖,苏孤鸿便回过神来,继续道:“他那样一个人,我又怎么能因他的逝去而坐困在此。一生所学就此沉寂,意气风发自此消亡,去了阎罗殿,他若问我这些年在干什么,我又如何答他?”




  白奕你啊,这么爱这世上众生万物,我只好将这众生万物当做你来爱。




  你这么好,我又怎么忍心让自己配不上你?




  这桃花源,终究非是我的归宿。




  




  ——【二】——




  月余之后,苏孤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村庄,一路往苗疆而去。此次他收到苗疆故人的传信才提前从桃花源出来,所以路上并不耽搁,一路马不停蹄的往苗疆而去。




  苗疆位于蜀中,常年温热的气候养育了不少外间难见的草木,同时滋生了不少毒虫。苏孤鸿每次来到苗疆都要先行准备不少药材以防止意外发生。顺着草木间崎岖小路行走至深,郁郁葱葱的高大树冠几乎遮天蔽日看不清外面日升月落,哪怕苏孤鸿意志坚定,也忍不住为周围这没有变化的环境与难以察觉的时间流逝而有些心烦意乱。




  等寻到了故人住处,苏孤鸿忍不住抱怨道:“你怎么藏得这么深,躲人么?”




  他那故人乃是苗疆人,名叫乌木,满身银饰叮叮当当,浓重的眉眼,笑起来爽朗大方,仿佛是个单纯热情的异族小伙儿,闻言转了转手中的虫笛,笑嘻嘻道:“可不是躲人么?要让人知道我在哪,浩气盟的长空令就该来了。”




  想到这位在江湖上的名声,苏孤鸿挑了挑眉:“你往常不是不在意这些么?”




  “这不是有了家室嘛!”苗疆小伙儿笑得更加灿烂,然后迅速的一侧身,银光擦着他的脸飞过,带起一线血丝,却不妨碍他将话补全:“我不在乎自己,总要在乎自己媳妇儿嘛!”




  而苏孤鸿,早在他话出口的时候便往后退了三步,好整以暇的整了整袖子,对从屋内出来的蓝衣人拱手:“一别经年,唐兄无恙否?”




  从屋内出来的人坐在一个木制的轮椅上,身上穿着蓝色便装,眉目漂亮精致,神色平静而冷清,对苏孤鸿却是难得一见的尖锐嘲讽,道:“还能喘气,自然是无恙。”




  苏孤鸿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也没有着恼,看起来温和无害极了。乌木对此不发表意见,只是站到唐无期身边替他理了理头发,唐无期没有在意身边人动手动脚,只是目光迎上苏孤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被那温和的目光刺得将剩下的话尽数咽了下去,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好歹是没有再迁怒。




  乌木再一次被唐无期将手打开后,无奈的蹭了蹭鼻子,开口道:“你看到了,我想问你有没有办法?”




  苏孤鸿目光落在唐无期的双腿上:“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乌木的脸色微沉,唐无期却一脸平静的抢先答道:“出了趟任务,侥幸捡回半条命。”




  苏孤鸿见乌木的脸色越发不好,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依靠多年交好的经验判断这位恐怕是刚刚发过疯被唐无期强行镇压下来,于是也不去招惹他,而是对唐无期道:“受伤还是中毒?”




  “刀伤。”唐无期斜了乌木一眼,让他收敛一身煞气,轻描淡写道:“两条腿没有知觉,我摸过骨,骨头没问题。”




  “那便是经脉了。”苏孤鸿点了点头:“进屋去我看看。”




  乌木被唐无期一眼看的心痒痒,便低头亲了亲他的嘴角,笑眯眯的推着轮椅随苏孤鸿进屋,然后转身走了出来不去打搅他们。




  郁郁葱葱的树木之间有清脆的鸟鸣,色彩斑斓的蝴蝶在树林中若隐若现,乌木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眯着眼吹了一段曲子,两条交缠在一起的灵蛇便出现在他身边。乌木一边摸着两条灵蛇的头,一边看着密林深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苏孤鸿从屋里走了出来。乌木并不回头,直接问道:“怎么样?”语气不是多么的热烈。




  “你用蛊虫将他在腿间的经脉打通,并未使经脉坏死,外敷内服几贴药下去,站起来是没问题,不过再想和以前一样是不可能了。”苏孤鸿一边走上前,一边说道:“刚刚给他施了针,现下昏睡过去了。”




  乌木身边的两条灵蛇感受到苏孤鸿身上一股令他们讨厌的味道,顿时一缩头跑了,乌木也不是很在意,应了一声道:“那就好。”




  苏孤鸿斜了他一眼,双手拢在袖子里:“这种伤照理来说,你不是没有办法。”




  “我当然有办法,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乌木道:“不过我害怕。”




  乌木没说害怕什么,苏孤鸿看了看他微微泛红的眼睛,大约是明白的了,他是怕自己忍不住废了唐无期的双腿,将他绑在身边哪也去不了。虽说早知道乌木的性子,但苏孤鸿仍旧是难以理解,于是道:“疯子。”




  乌木笑了笑:“你不是早知道我疯。”




  苏孤鸿嗤笑一声,整了整袖子:“我饿了。”




  乌木想也不想便回:“炖蛇羹炒蜈蚣炸蝎子,你吃得下?”




  “唐兄吃得下,我便吃得下。”苏孤鸿毫不在意的拿唐无期镇压这个神经病。




  乌木本就是开玩笑,耸耸肩:“我先去看看媳妇儿。”




  苏孤鸿当然是没意见,做饭的人最大,于是乌木便起身进屋,留苏孤鸿一个无所事事的往林子里行走,打算顺道看看有什么草药。




  




  ——【三】——




  说起和乌木唐无期相识,其实也是和白奕有关,苏孤鸿天生一副臭脾气,自觉天上地下除了自己个儿师父便没什么人值得他敬重,一壶酒一支笔便下山行走江湖。高兴了便救人,不高兴了一个眼神都欠奉,直到遇见白奕才没有再祸害他人——他就单独祸害白奕一个人。




  而唐无期和白奕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也不知道两个人怎么成的至交,反正乌木在纠缠唐无期的时候正好看见唐无期和白奕在一起,一时间醋性大发要找白奕麻烦。苗疆蛊毒和万花离经虽是两派,但天下医药总归是不分家的,白奕有苏孤鸿在身边,被他不动声色化解了不少蛊毒,还暗戳戳反下到了唐无期身上。




  乌木也不是吃素的,察觉之后你来我往几次,倒是怼出了默契,不再纠缠白奕和唐无期,而是直接在各自身上切磋,两人都是一样桀骜的性子,你来我往之间竟也生出了知己之感,察觉各自的心意,于是一拍即合同找白奕和唐无期的麻烦。




  说起来苏孤鸿和唐无期的仇也是那个时候结下的。




  那时候唐无期和苏孤鸿三天两头打一架,乌木在一旁煽风点火看热闹,唯有白奕无奈的劝完这个哄那个,忙的像是个陀螺,最后忍无可忍将两人镇压才算完。




  苏孤鸿想起白奕生气时带了略血色的脸,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后来,白奕身死,唐无期冷言少语的人将他大骂了一顿便再也不见了,乌木倒是留下来说了一句:“你要是想死我可以帮忙。”被唐无期强行拖走了,徒留苏孤鸿一个人抱着白奕的尸体坠下山崖,然后在一片灼灼桃花色中醒来。




  战乱过后,苏孤鸿和唐无期乌木二人再也没见过,再次相聚没想到却已是物是人非了,苏孤鸿垂目浅笑的样子,越来越像白奕,也越来越不像是个人了。




  唐无期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屋内已经燃了灯火,乌木趴在床沿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见他看过来,便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来:“我准备了肉粥。”




  这笑容恍惚有些刺眼,唐无期晃了晃神,忍不住伸手按住了额角:“我怎么了?”




  乌木顿了顿:“孤鸿给你施了针,已经没事了。”




  唐无期垂目,伸手掀开被子看向自己的双腿,紧致有力的小腿上蜿蜒了两道狰狞的疤痕,看起来十分恐怖。他按了按腿上的穴道,依旧没有什么知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我不想治了。”




  乌木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放心,不难治。”




  唐无期没有看他,一边寻摸着腿上的穴道,一边道:“你不是不想我治?”




  说完,他抬起眼看向乌木,清清冷冷的眼睛在灯火下清澈的几乎是琉璃色的,直直的看向乌木心底,看得乌木有些慌乱的握住他的手:“我……”




  唐无期突然笑了,苍白的唇微微上扬,因为常年不笑的缘故看起来有些僵硬,他道:“乌木,你觉得我不了解你?”




  乌木赶紧摇了摇头,这时候,他看起来十分慌乱,只能死死抓着唐无期的手,像个孩子一样。唐无期脸上的笑意便越发深刻起来:“乌木,我太了解你了,你也知道我了解你,不然你为什么不敢跟我说,你去请了苏孤鸿?”




  乌木答不出来,他知道自己想要将唐无期关起来,紧紧的锁在身边,让他眼里心里身体里都是他,但是他不敢。他小心翼翼的将自己伪装的看起来像是个人,然而唐无期其实是知道的,毕竟唐无期不是个傻子,可是乌木真的有些怕唐无期知道,他怕唐无期会生气。




  唐无期叹了口气,捧起乌木的脸轻轻的亲吻下去。




  乌木有些呆愣,等到双唇上一片柔软才堪堪回神,毫不犹豫的伸手扣住唐无期的后脑勺深吻过去,一用力便将他压在了床上。乌木捉住他的手扣在头顶,唇齿交接近乎是撕咬的,唐无期脸上带了些许的红色,却微微弯了弯眼角,眼中含满了笑意,傻子。




  




  ——【四】——




  等到唐无期能够站起来,已经是几个月后了,酷热的夏日渐渐变成了秋风落叶。苏孤鸿靠在树干上看着唐无期和乌木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玉笔在五指之间灵活的转动,眼见乌木旁若无人的动手动脚,自认是个正经人的苏孤鸿只好咳嗽一声提醒两人这里还有个活物。




  乌木被打断了动作,不爽了斜了一眼苏孤鸿,懒洋洋的靠在唐无期身上,对苏孤鸿道:“你什么时候走?”




  苏孤鸿翻了个白眼:“卸磨杀驴都没你这么快的。”




  “少废话,咱们俩明明是钱货两清。”乌木嗤笑,坑了他这么多好东西,还指望他感恩戴德?




  “罢了。”苏孤鸿道:“左右我也呆腻了。”




  说着,苏孤鸿伸了个懒腰便要走了,衣摆拂过草色青青,不曾告别,人却已然渐行渐远。唐无期待他走远才抬起眼看过去,眼中神色复杂难辨,乌木拉了拉他的头发,笑道:“还是过不去?”




  “阿奕终究因他而死,我实在无法释怀。”唐无期道。




  乌木便亲了亲他的嘴角:“那边不要释怀好了,这样他其实更加好受些。”




  唐无期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苏孤鸿仇家遍天下,难保有人将主意打到与他日夜相对的白奕身上,千小心万提防,到最后终究没有防住,人死如灯灭,只是活着的人却永远无法释怀。




  有些事,是万万分不出对错是非的。




  乌木道:“其实苏孤鸿才是真正的疯子。”




  唐无期“嗯”了一声,显然是看出来了。




  乌木便笑了起来,伸手揽住唐无期,眼睛看向已经没有苏孤鸿影子的方向。




  苏孤鸿抱着白奕尸体的时候就疯了,乌木当时便看出来了,苏孤鸿疯的彻彻底底,用了七年时间将白奕生生融入到了他的骨血之中。




  从此阳世阴间,仿佛生死不离。




——【完】——

四季雨【ABO慎入】

楚雪:

本文真正标题叫做宝宝想吃肉,原计划四篇短文四对CP四发带走然而.......


下次再立FLAG我就直播日盾【


恶人花X浩气咩                  


恶人苍X浩气歌                        


浩气策X恶人藏                        


浩气炮X恶人毒                      


尽量CP集中点少打TAG省的宝宝们吃雷


本章花羊主场带一点苍歌【道长和老琴爹是GAY蜜发哥别醋


“是你。”穿着镶蓝边道袍的人,抬起眼看着进来的恶人。早些时候想过,也许是因为自己在浩气有些地位的原因,恶人谷对待自己这个俘虏居然很是体贴。


没有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也没有上刑逼问些情报。只是将他扔进个僻静简陋的房子,两个恶人谷的守卫看管着他。


洛离还在心里感慨下恶人谷居然对待囚犯比浩气盟的温柔。


不过现在嘛...他相信自己如此被优待更多是因为这个男人。


誉慕进来也没有说什么,径自挑了张看起来干净的椅子坐下。活像是单纯来看看朋友过的如何。


洛离盯着他袖口刺眼的红,好一会儿移开了视线“怀瑾,他还好吗?”


誉慕嘴里有些发苦,他委实没想过和洛离再次见面,对方首先询问的是别人安危。


“那个长歌门的,被郡守要了。听流言说当晚就结契了。”他带着恶意回答,果不其然看到洛离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甘甜的惶恐。


是了虽然洛离是中路的浩气将领之一,可他是个坤君。现在的情况应该就是羊入花口吧?


洛离很快平静了下来,如果恶人真的想要用那样的方式折辱他,现在的他也是没有别的办法阻止。他修的是太虚剑意,封人内功的药物抑制不住他。也亏誉慕对他知根知底,天天让守卫喂他服下软筋散。因着药效现在自己已经拿不起剑了。


洛离的神色有些萎靡,那是大量服用软筋散的副作用——极容易感到疲惫,终日困顿。


誉慕见洛离这样便准备离去,前不久刚和浩气盟大战,各有损失。恶人谷丢了两员将领他现在确实忙的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抽空看看洛离...谁知道那人心心念念的是长歌门的那个。


“白芨。”洛离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袖子,松松的,他稍微用些力气就可以挣开。


洛离终究没有说下去,誉慕可以想象洛离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



他们两个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彼时,他尚年少,在师傅手下修习医术,几乎每天都一个样子。从师父捡回来一只重伤濒死的道长,他一成不变的生活才开始丰富起来。


起初他只知道那个重伤的道士是纯阳宫的弟子,听师叔说那个道士和别的不一样,他是静虚门下。


花谷也有门派字号划分的,比如他就是杏林门下,可是这有什么不同呢?他照样和天工门下,书墨门下其他的师兄师姐们一起上课,旁听些机关术,练习字画。


花谷里唯一不太受欢迎的恐怕就只有司空一一和他的徒弟们了。


这样类比一下,小白芨是豁然开朗同时也疑惑起来,师父为什么会救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呢?


这样思考的他理所当然的对日后孤身前来寻师的洛离第一印象十分的不好。



“誉慕,你要的那个纯阳如何?”


“还行。”誉慕敷衍着说,一是他和洛离确实什么进展都没有,另一个是他和这位扶风郡郡守并没有什么深厚交情。本来负责白龙战事的是他和叶镜,曲暮。他和燕行虽然同是中路的战友,但真没有什么交流,彼此也只是见到人,点点头“啊,就是他。”的程度。


当这个郡守主动援助他们收复日月崖时候,他们都还觉得奇怪。


玄甲的将军似乎懂了些什么,热情的给他支招。


得了吧,如果不是为了保持形象,誉慕真的想把笔甩他脸上。


作为一个爱好八卦习惯性掌握将领情报的军师,他可是打听出了这个将军的爱情故事——绝对是反面教材!他才不想和洛离绝交。




“这战,我们失去了两名将领,浩气亦然。两方均是伤了元气,这中路恐怕是短时间打不起来了。”誉慕看着沙盘笑了起来,浩气那边就剩下李放一个人,恶人谷则是拿回了据点。修养几天就可以痛打落水狗了。


誉慕是单修离经易道没错,但是他是乾君,虽说面上看不出可骨子里还是有乾君的侵略本性。


安心奶人的乾君不是没有,他师父活人不医今天还是一样的我行我素。


在还是“白芨”的时候誉慕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可惜这个乖巧形象就断送在初见洛离的那天。


孽缘,誉慕悲愤的快将笔握断了。


洛离从来不是个懂风情的人,也许修太虚剑意的都对感情之事迟钝异常。


他很早就发现自己喜欢洛离,并且追了洛离许多年,可惜没什么效果,后来他给病人试用禁药的事情曝光,为了活命入了恶人谷。


他们就断了联系。


“督军,”他的心腹被派去看管洛离的守卫向他汇报“那个浩气出事了。”


小伙子有些脸红“那个....浩气似乎雨露期到了。”

【苍歌】无令

少白白白白:

(我不是太了解整个剧情,门派关系和天下关系,这个文章都是按照我自己理解写的,有bug就指出来我掰回去_(:3 」∠)_ ,主苍歌,会有提及的策藏,唐毒,佛秀BG,明丐,花羊)

第一章

长安,天策府沦陷后,大部分天策军撤往雁门关,准备联合苍云军一起夺取天策府

此番外敌入侵,到是有不少避世之门愿意出手迎敌,苗域五仙,山中唐门,西湖秀坊,大漠日月

唯独一门,看过世间冷暖,不愿乱入纷争之乱,避世不闻,千岛长歌

雁门关城墙

“好冷啊”一个天策的守城侍卫说

“多穿点衣服吧,你们还适应不了这里的天气”在他旁边的苍云军说

“不了,将军他们快回来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有任何闪失”天策军说

苍云军看着漫天飞舞的白雪,战争在每个时代都有,军人在每个时代都不缺

“燕将军和李将军回来了!打开城门!”

城墙上的士兵立刻打起精神,一边站岗一边望着下方

这次出去二人遇到了不少敌袭,二军是边界最后的防线,所以每一步都要考虑周到,这次带军出去,正是想找到如何避开狼牙,前往天策府支援

大军营帐里

“这个方法不行”燕绝烧掉手中纸张

李毅也陷入沉默,如果苍云军大量出兵救援天策府,那么就会给雁门关带来不可估计的损失,到底要怎么办

“燕将军,李将军今日有人求见”账在的传令官说

“是谁?”燕绝问

“属下不知,只是那人点名要见李将军”

“见我?”李毅看了一眼燕绝“人现在在哪里?”

“二位将军随我来”

李毅做出请的动作,燕绝摇摇头“李将军去吧,我要去一个地方”

李毅也没做推托,跟上传令官

燕绝独自一人走到马厩前,迁出他的马,递给马厩边上人一封信,自己骑上马“交个李将军,我不在的几天全听李将军命令”

“是,属下这就去”

燕绝就独自骑马离开了雁门关

李毅被带到了,雁门关附近的小镇里

“李将军,人在哪里”

李毅随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最先看到是便是明晃晃的一个黄色披风

他怎么来了,李毅有点头疼

“叶辰你来干嘛”李毅靠近那人

“李毅啊,呼,雁门关好冷啊”叶辰说

“知道冷还来”李毅皱着眉头“藏剑山庄不问世事为何你会在这里”

“这次是庄主命我带人前来雁门关”叶辰说“中原沦陷,我藏剑山庄身为中原之门,愿为国土效力”

李毅想说啥,被前来送信的人打断了,李毅接过信件,看完里面内容“这是没有可能的事,为什么他还要去”

“怎么了?”叶辰问

“走跟我回营帐”李毅拉着叶辰“安排好这些藏剑山庄的人,他们是来支援的”

“是”

营帐里

“怎么了?”叶辰问

只见李毅烧掉了手中的信“你可知长歌门”

“长歌门,长歌门避世已久,就算是我叶家也没有太多情报”叶辰说

“长歌门拥有一种心法,救治伤者有最好的功效”李毅说

“你这么夸长歌门,我可有些不服”

“谁!出来!”李毅大吼

紫色的蝴蝶闪过一个男子出现在营帐的座椅上“五仙教,曲墨,我五仙教的救治之术可一点不比长歌门差”

“抱歉,我没有拉他,让他胡来”这时另一个人影出现了“唐家堡,唐天”

“你二人是”李毅问

“我是奉教主之命前来支援天策军”曲墨说“路上遇到了他们”他们指唐天等人

“我也是奉命前来,支援天策”唐天说

李毅松了一口气“感谢两位门派的支援,有此支援我们定能夺回天策府,现在燕将军去了长歌门,我等只要等燕将军回来立刻商议对策,此前请各位暂居雁门关”

唐天没有异议,就是曲墨提出希望快点行动,天气太过寒冷,自身携带的蛊虫怕坚持不了多久,李毅写下书信交于信使,希望赶快送到

另一边的燕绝,赶路到长歌门外

“你是谁,到次有何事”长歌门弟子将燕绝拦下,毕竟一身玄甲的燕绝比较引人注目

“在下苍云军燕绝,求见长歌门君央”燕绝说

“求见老师?你等会我去禀报”

“好”

此时君央在给弟子上课,“老师!老师!”

君央转头“何事如此慌张”

“老师,门外有人求见,自称苍云军燕绝”

君央握着书的手抖了一下“带我去见他”

燕绝和君央在湖中亭见面,此时湖边

“苍云军,何时来的?”

“启禀门主,今日刚来”

“燕绝……罢了,我们走”

“是”

亭子中

“君央”燕绝开口

“不知燕将军今日来长歌,所为何事”君央开口

“……我来送信”燕绝开口,从怀中拿出两封信“这个是统领给长歌门门主的,这个是我给你的”

君央收下信,这时一个信鸽飞到了燕绝的肩膀上,燕绝解下绑在鸽子腿上的信,看完后放入怀中“雁门关急报,就此告别,带我向门主问好”燕绝说完就转头离开了亭子

“你没有要对我说的话吗,燕绝”君央说到

燕绝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就离开了

燕绝骑马离开了长歌门,前往雁门关,君央将燕绝给的信交给了杨逸飞,自己回到学堂

雁门关李毅一行人等在关门口,看到远处骑马的身影

“你终于回来了”李毅迎上去

“嗯,军队准备如何”

“可以立即出发,等你休息会我们在出发吧”

“不了,我立刻安排,即刻出发”

“好”

燕绝立刻调令军队,准备出发天策府

【剑三/花羊】坐忘经(第二章)(耽美向)

-长梦君归-:




后一天莫怀瑾再来的时候,陆无已经早早地醒了,整个人紧裹一床松软的被子靠坐着,只露出一个头,晶亮的一对眼瞪着他,看仇人一样的眼神,实在有趣。


他只是笑笑,将手上端着的一个青碗放在床头:“吃药。”


陆无仍旧警惕地瞪他,没有动作。


莫怀瑾却道:“你不要多想了,关元穴连通气海,原本便可固本培元,对你的内功恢复十分有益,只是兼具疏导情|欲的功用。医者父母之心,帮你一下,我尚且没有嫌弃,你何必如此介怀?”


陆无怔怔地,恍然有点无地自容。


可昨日的事情尚还历历在目,令他抗拒,怕一旦放松警惕,又要经历。


莫怀瑾盘算着是该使个坏再吓唬他一次,见他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便好心道:“今天并不用针,你只需喝药,若好得快,七天一次的针灸就可以减到半月一次。”


陆无闻言,明显地松了手劲,在被子里蹭了蹭,不说话,却伸出手来拿了药碗,仰头就灌了下去。


莫怀瑾在一旁若有所思,忽然轻声道:“怎么,是我昨日做的不好?你不喜欢?”


陆无“噗”一声,一口药全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莫怀瑾就似模似样的叹了口气,带着点嘲讽地笑意:“真是没想到,你一个道士,对这种事情反倒精细。”


陆无一张脸红透,却不知该反驳些什么,直觉告诉他一旦接下去,还有更尴尬的事儿在后头等着,于是喝完药便闭上嘴巴,长久无言。


 


第二次用针的日子在陆无的不情愿之中,终于还是如期到了。


陆无眼睁睁地看着莫怀瑾沉默地将金针一根根过了火,又一根根扎进穴位中去。


一直担心的事情却没有再发生,关元穴的针已经转到了腰侧,莫怀瑾不知是发了善心还是怎样,竟没有再与他为难。


后来针灸的次数逐渐减少,再也没有刺过关元穴了。


陆无反而更难以释怀。


这就好比两人切磋比武,你准备了很久、酝酿了很久,要在那人攻来之际打出一拳,结果对方却忽地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难免让人得空落落的。


 


与外面的世界相比起来,万花谷的日子安逸地过了头,反而显得漫长。待他伤好了一些,莫怀瑾也准许他下床行走,这境况才略有好转。


他被安置在万花晴昼海附近的一个山头的木屋中,抬头就是蓝天白云,倚在窗边,正好能看见姹紫嫣红的一片花海,里头常有几个孩童玩耍,有时追逐嬉戏,有时放风筝,有时不知从哪里扯了一根长绳来,几个人一二三四地跳绳,偶尔被莫怀瑾撞上,那男人也会板着脸说些什么,像是训斥,说的几人垂头丧气,往往就四处散了。但过后一天,仍旧如此。


后来他问莫怀瑾与几个孩子说什么,莫怀瑾答道:“花海里常有狼出没,他们玩得疯,不知道危险。我总要训斥几句,好让他们警醒些。”


“就这些?”


莫怀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就这些还不够?”


陆无这才明白,万花与纯阳到底是不同:纯阳虽然规矩不多,但课业繁重,若弟子们贪玩误学,总要被罚,数十遍地抄写道学典籍是绝对逃不掉的,被留下训话也是常事。纯阳的小弟子走路,大多是步履生风、来去匆匆,像这样结伴在大场地上逗留玩闹,几乎不曾见过。


他这么想,觉得万花谷对弟子疏于管教,便叹了一口气,这心思却好像被莫怀瑾察觉了,不无好笑地看着他道:“万花弟子要学的功夫不比纯阳少,他们有这么多时间玩闹,不过是因为不像某些人那样蠢笨罢了。”


陆无先是恍然,点头称是,而后觉得不太对劲,想了半天,才从这话里琢磨出了一些鄙夷的味道。


他登时恼了,将手上的药碗重重一放,对着男人义正言辞地质问:“你说谁蠢笨?!”


莫怀瑾惊了一下,愣愣看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你不是蠢笨,只是思考的时间比常人要长而已。”


陆无反应过来,不由又有些脸红——原来他说那话,已经是半柱香之前的事情了。


莫怀瑾不知怎么,觉得他这样,自己便异常喜欢,忍不住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陆无猛地立起身子推开他,提高了声音:“无礼!你做什么?!”


“恩,反应倒还算迅速,可见你脑袋是没什么问题……”莫怀瑾被推地一晃,后退几步,却也不恼,挑起唇角笑得像只狐狸,“要是这样你也反应不过来,我就要考虑,接下来是否该给你添几副醒神补脑的药了。”


“住口!”


陆无说不过他,只能端起姿态,把他当做门下弟子一般训斥。


莫怀瑾倒还真的被他喝地怔了一怔。但紧接着,男人就欺身上前,捏住了他的双颊,幽暗的眼神里有着莫名的意味深长:“色厉内荏,你这模样,可真让人忍不住就想欺负……”


陆无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莫怀瑾放开他,拿过被他扔在一旁的药碗,拇指轻轻抚摩着碗边细碎的花纹:“莫动气,纯阳方外之人,讲究的是心如止水,正所谓物我两忘,宠辱不惊——啧,这些你都懂么,小道长?”


“你!”


陆无想不到简单一个问题,扯来这么多闲话,自讨了个没趣,悻悻然闭嘴。直到莫怀瑾离开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底谁才是纯阳弟子?!怎么就连这种事情自己也辩不过他?


 


万花谷四季如春,偶尔下雨的日子,也是清濛细雨,温柔得像微风吹来的轻纱,落到身上微冷,却不寒不湿。这让人想起纯阳的白雪,因为太过严寒,落到身上而不融化,堆积起来,仿佛一层绒绒的棉絮——到底是不同的。纯阳因为冷而寡欲,万花因为美而悠然。


这天刚下完一场雨,阳光轻淡,天空湛蓝的像要滴出水来,从晴昼海的水边往花海望去,只觉得草木葱翠,百花艳丽,颜色像刚染上去的,浓郁的不真实。陆无对这景色喜欢的紧,便拿着那人先前送来的拐杖出门,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门外有个小姑娘蹲着煎药,看到他也不惊讶,只问了句:“小道长,你要去哪里吖?”


“呵,你怎么叫我小道长呢?”陆无失笑,“你师父没有规矩,胡乱叫的,你可不许没大没小。”


小姑娘扁着嘴说:“他不是我师父,是我师兄。”停一停,又歪着头认真看他,“那我应该叫你大道长吗?”


“叫陆大哥就好。”陆无笑着伸手在她头上抚摸一把,“我去花海走一走,喝药的时辰回来。”


“花海有狼的。”小姑娘立刻站起来,叉着腰告诫他。


“我是大侠,不怕狼。”


对方年纪太小,果然很信这一套,闻言眼睛都亮了:“陆大哥原来是大侠!恩恩,那你去吧,记得半个时辰后喝药哦!”


 


过河进了花海,立刻被百花环绕,只觉得天高地广,心旷神怡。陆无自顾转了一会儿,只看到漫山遍野粉紫的野花和悠闲啃食着青草的山鹿,根本没有什么狼的影子。


想想有些好笑,莫怀瑾那个家伙,多半编了有狼的话骗人,好吓唬吓唬弟子们,令其不敢太过贪玩而耽误课业。如是想来,倒也合情合理了。


一边走,一边琢磨,不知不觉地忘记了时间和路程,等反应过来时,已经不知道身处何地了。花海只是万花谷里的一块谷地,四周山峦环绕,并无水源。之所以有“海”之称,实在是因为太大,真正到了深处,才发觉前后望不到边缘,连四周环绕的山峰都消隐了,着实神奇。


陆无感慨片刻,忽然察觉有些不对劲。再仔细观察一圈,才反应过来先前的那些鹿都早已消失无踪,山峦间一片静谧,只有风吹草低的声音,沙沙作响。


沙沙,沙沙沙……


他猛地后退一步,往身后仔细看去,只见百草颤动,猛兽低伏身子,向感应到某种号召般,迅速而又悄无声息地潜行而来。若是一匹两匹野狼倒也罢了,看清楚时,才知道竟是狼群!从近处蔓延,星星点点遍布整片草地。


糟糕。


心里这么想着,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背。他本来重伤未愈,一身武功此时使不出半成,能用来防卫的只有一只拐杖而已。


恍惚间,狼群已经采取了行动。数十匹狼从正面快速靠拢过来,还有几匹则往两侧展开,绕着大圈逼近,呈包抄阵势向他袭来。


陆无心知别无他法,只得奔跑,若让狼群合围,就算手持三尺剑、身无分毫伤痛,恐怕也是九死一生。当机立断,他做了决定,便甩出拐杖,假意进攻,待冲在前头的几匹野狼中计躲避时,则猛地转身,勉强提气运起轻功,从包围群还未合拢的缺口方向逃了出去。


狼群发出一阵呜咽,发足狂奔于其后,紧追不舍。


长风略过耳畔,胸下莫怀瑾费尽心思治到结痂的伤口忽然剧烈作痛,他全力聚起的真气立时散乱,控制不住,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生生激出一口鲜血。吐出去的那一刻稍感轻松,而后胸口立刻炸裂般地疼起来,闻到血腥气的狼群却更加疯狂。


陆无不敢停下,纵使施展不出轻功,他也还是拼命迈着步子,再多一会儿,天旋地转,仿佛那一日被送入万花谷之时,根本什么都看不见,眼前景色虚实交错着,满天白花花光芒,有种极度地不真实感……


脚下忽然踩空。


他整个人往前扑去,因惯性腾空而起,又重重摔在地上,裹挟着一身杂草花瓣和泥土,顺着高崖滚落。




——TBC——



他时纵有逢君处 07

载花行舟:

长安。


“今日就在长安歇一夜吧。”洛风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回过头朝车舆里的裴元道,“怕是有雨。”裴元询问的看了看张巡,“左右也不急这一时。”张巡本就带着伤,经了几日的舟车劳顿,精神有些不怠,闻言便点了点头算作附议。


眼看一行人的马车已接近长安城门,洛风忽而喊了声停,语气短促而紧张,正闭目养神的裴元闻声而动,掀开车帘探出身子来,“怎么了?”


洛风跳下马车,指着不远处长安城的点点烟火,犹疑道,“城门好像戒严了。”


裴元顺着他指的方向虚虚一望,城门近处一带灯火通明,显然不该是个已沦陷多日的城池应该有的样子,他略一沉吟,唤来边上的万花弟子,“正意,敛声去前头探探。”


“是。”那名叫正意的青年恭敬的行了礼,便悄无声息的退走了,身形犹如鬼魅般消失在夜幕里,教洛风不由错眼看了一瞬。裴元自是注意到了洛风的小动作,但心想还不到说这些的时机,便岔开了话头道,“长安沦陷多时,不久前我接长安铺子的信鸽传书时,信中还道长安守卫松散,狼牙守军多在皇城内聚集,内外城并无多少叛军。”


“这么说,他们是突然接到调令才开始戒严的。”经裴元一提,洛风也回过神来思索现下的情状,“会不会是张将军被送到青岩的消息走漏了,为了阻挠将军回返特地设令周边城池戒严。”


裴元往车舆中望了一眼,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多半是了。将军带伤劳顿多日,且让他睡会儿。”


正在说话间,正意已在长安城门走了个来回,只见城门两边分别有两列狼牙小队,正在城门附近来回的巡逻。城门上悬着一串灯笼,灯火极亮,将那些狼牙兵的脸色照的分外凶煞。正意说到此处停了一下,裴元立时察觉不好,追问道,“有头目?”


“是。”正意接着话,“那两队狼牙守卫约莫有四十人,倒不成问题。只是我瞧见有个佩狼头长刀的坐在斜里阴影里头,看上去......应当是个长官。”


气氛一时沉寂。


裴元无意识的用指尖叩着横木,“我们两辆车,数十人,想蒙混过关不太可能。强攻亦不可,皇城内有狼牙部队可随时支援。”


“倒也不是不能,”洛风将马车驱到阴影里,“另一节车舆里装的大部分是药材,先生既在长安有药铺,应该可以寻这个由头进城里去,虽然免不了要被纠缠一番但总归是能进城的。只是难的是,如何把这辆车赶进城里去,况且将军身上还有血气。”


裴元与他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棘手。


此时正意忽然开口,“倒也不是真没法儿了。”


裴元见他一幅眼观鼻鼻观口的模样,蹙着眉不耐道,“有什么就说。”


正意这时才从袖里掏出张发皱的纸来,干巴巴道,“我听他们谈论,近日有个底下乡镇的叛军军官搜罗到了一个女子,说要献美人给皇城里头——”


“好了好了,”谢疏连忙打断,“咳,大师兄怎么看。”


“所以——”洛风有些迷茫,不知道正意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大师兄,”骆茶茶凑上前来扯了扯裴元的衣角,小声道,“我出谷时还带了件便衣,你看......”


裴元的脸色顿时十分好看。


洛风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有些迷糊,旋即意识到骆茶茶的意图,一时惊愕的脱口而出,“你想让张将军扮女装么?”


骆茶茶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道长可真是个榆木脑袋!将军那样魁梧,怎么扮女装,要扮自然是大师兄来,大师兄长得这样好看——唔唔——”


裴元收回点穴银针,从容道,“消停会儿。”


骆茶茶期期艾艾的瞅着裴师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写着我再也不敢了,一边几步蹭过来把包袱里的裙衫翻出来献宝似的递给裴元。


洛风定睛一看,那裙衫还是异常柔嫩的粉色,他于是又转头看裴元的脸色,很是替骆茶茶的小命担心。


裴元状似淡定的扫了一眼正意,后者立刻摆出一副我不想说的你非让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洛风觉得这局势委实十分危险,但是还是有些莫名的想笑。


“我与洛风一道走,为防不测,正意你背着将军绕道进城。两路并行,有我与洛风在前头,应当没事。”裴元黑着脸接过那裙衫,“你们先同药材一块走,到地儿了给信。”


骆茶茶眼神发光的跟着裴元,叽叽咕咕的做着口型,闹得裴元不得不解了他的哑穴。莫说骆茶茶其人胆子极大,甫一得自由,便兴奋道,“大师兄我还带了胭脂和钿花,做戏做全套不如一块儿用了吧。”


“住口!”


“师兄你喜欢什么色儿的胭脂,诶师兄你别拉帘子啊师兄......”


洛道长不由得对这个比自己矮了两个头的小姑娘刮目相看,他转头去看边上站得笔直的正意,后者却望着裴元去的方向,嘴角还带了点笑意。


洛道长心中一时警铃大作。


正意其人也是难得的美男子,身姿挺拔剑眉星目,不同与裴元的俊美,是种十分硬朗的美感。他虽取了个正气凛然的名儿,但面相上却带着些邪气,不似寻常万花弟子。这样的人,缘何会跟着裴元呢,看他的态度,对裴元还颇为尊重。洛道长在心中暗自穿揣度,又觉得自己在暗中作想他人实在有些失礼,便叹口气作罢,却也不由得对此人生出了点格外的注意。


却在这思绪来回间,裴元已换好了装束朝他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迷妹迷弟,洛风循声望去。


裴元本是容颜极为出挑之人,此时作女子打扮竟也不甚怪异。他本就肤色白皙,额间点着朱砂,唇色以胭脂染得艳红,鬓边斜插着一枚碧玉簪子,一头青丝如瀑般垂在腰间。奇妙的是他的身子足足缩小了一圈,穿着的曳地的襦裙显得恰到好处,远望之,真正是楚腰纤体,惊艳之处笔墨再难描绘。


洛风怔怔的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赧然,面上都带了些薄红,看得裴元心生有趣,略偏了偏头凑到他跟前来,发间朱钗琳琅一声脆响,有几簇流苏垂在鬓边,越发显出容色倾城。


洛道长的脸更红了,他磕巴着想说点什么,“裴,裴大夫,你,我,你你还会缩骨术啊......”


我这是在说些什么。


裴元瞅了他一眼,竟接了一句,“我自然什么都会。”


这话仿佛解了洛道长的窘境,令他长舒一口气,骆茶茶凑上来笑嘻嘻的盯着洛风,“道长羞些什么,便是正意那样的傻小子头一回见大师兄扮女装的时候也要脸红哩,你——唔唔——”骆茶茶瞪圆了眼睛巡视了一圈,扑过去对着装没事人的正意一顿厮打,“唔唔唔——(你又不是大师兄!居然敢点我的穴!)”


“把她拎过去放好,”裴元看了看天色,“戌时,你们可以先过去了。”


“是。”正意拎着骆茶茶到另一辆马车上,跟随行的万花弟子交代了几句,眼看天色渐黑,一行人准备好之后便启程了。


“我们亥时再动身。”裴元摸进车舆给昏睡的张巡探了探脉,“将军情况有些不好,早些进城,到院子里他需得养一养了。”说罢睨了洛风一眼,叹气道,“可带了什么便衣么?去把道袍换下来,生怕人不知道我们是谁么。”


“等等——剑也脱下来,藏进车舆里。”


洛风觉得此刻的状况委实有些玄妙。


裴元攀附着他的肩头,掀着车帘露出半张侧脸来,外头狼牙兵还在同易了容的谢疏拉拉扯扯一阵胡侃,他恍惚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居然在跟裴元逃命,裴元的手紧紧握着他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上,这样亡命鸳鸯似的戏码还真是头一遭。


正当裴元做表情做的十分不耐烦之时,狼牙守军那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响,他眼神一冷,垂下眼睫挡住眸中的杀机。洛风察觉他一瞬的紧绷,也立刻绷紧了神经,准备探手取藏在车舆里的鸿灵镇仙。


只听车外有人一声高喝,“来进献的,可有狼牙信物?都下车来!”


车外谢疏面色不改,低头哈腰的忙说好,一边解开车帘,与车舆里的裴洛两人打了个照面。狼牙信物,这东西去哪儿弄来?


TBC


本章掉落[狼牙信物]x1,是否使用协助裴元(是/否)功能未开启


额外掉落[朱钗]x1,[马车]x1,可收集开启特殊场景。


对不住大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更新晚了,这是今天份的,晚间可能还有一更,如果我跟家咩没打剑气的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谢大家包含么么哒以及裴师兄真滴是攻真滴!!!他只是长得好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仙图 第四章 萧晩华

独酌醉花前:


阿青感到脸上有一阵凉意。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端着茶盏的秦晔,尔后才是站在秦晔身后,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的秦风。
见秦晔大有“你再不醒来我就再喷一口”的架势,他忙坐直了身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尔后有些幽怨地看向秦晔:“师爹……”
秦晔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端起手里的茶盏,视线落到茶盏上,再转回到他身上,表情依旧是笑眯眯的。
那意思很明白,你要不是喊我一声“师爹”,这水就不是喷下去的,而是直接泼下来的了。
八月的天气还很暖和,阿青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都怪当时年纪小,第一次见着秦晔这么好看的人,又温柔又有耐心,各方面又特别的厉害,自己当时几乎把他当成神一样来膜拜。直到后来拜了秦风做师父,与秦晔接触的时间多了,走得也近了,才知道这人温润无害的外表下有多少厉害的手段。
美色误人啊……
他怨念地长叹一口气。
秦晔将方才的那套中衣递到他手里,语气格外的温柔:“既然你醒了,给萧师弟换衣服的重任,就还是交给你了。”
“…………”
阿青向师父投去求救的眼神。
秦风到底还是不忍自家徒儿为难,转向秦晔道:“阿晔……”
秦晔看着廊下烟雾袅袅的药炉应了他一声:“你的药快好了,我去给你准备药浴。”说着回过头来握了握他的手,感觉到有些发凉,顺手替他拢了拢披着的外套,温柔道:“现在早晚天气凉,你要格外当心,药一定要按时吃。”
秦风见他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如既往地小心自己的身体,心里晓得自己当初在浩气盟那场重病的确是吓到他了,便忍不住反握住他的手宽慰道:“我这些年身体已经好多了,早些年留下的病根也调理的差不多了,你莫要担心。再说我到底有习武的底子在,哪里有这么娇弱。”
秦晔板起脸一本正经道:“秦道长,作为病人,理当遵守医嘱。”他说话时越靠越近,最后放低了声音,轻声在秦风耳边加了一句:“作为内人,理当听从夫言。”
温润的气息喷在脸上,有些痒痒的,似乎在撩动着某些若有若无的情思。秦风的脸瞬间红了。
他这个样子实在是可爱,秦晔就着这个靠近的姿势,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阿青还在……”秦道长下意识侧头,却发现对面的椅子上空无一人。
秦晔捉住他的手,了然低笑道:“他去给萧师弟换衣服去了,进去之前还不忘把药带了进去,真是好孩子。”
秦风哑然。
总觉得,好像有点对不住自家徒弟……
秦晔含笑牵着他往外走:“安心,有阿青在,萧师弟不会有事的。他们都是男孩子,只是帮忙换个衣服,无妨的。你先去药浴。”
似乎,没什么不对的样子……
这么一想,秦风宽下心来,也就随着他去了。

阿青对着床上仍在沉睡中的万花弟子,拧着眉仍在纠结中。
他手里抓着方才秦晔递给他的白色中衣,就这样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脚下就是不想动一步。
倘若他不知道眼前好看的万花弟子就是当年的万花小姑娘,要他帮忙换衣服,多半说换也就换了。
江湖儿女,其实也没那么多扭扭捏捏的讲究。
只是,知道了对方就是自己曾经轻薄过的“小姑娘”之后,他总没来由的觉得有些心虚。
萧晩华知道他就是当年说过要“娶”他的人么?
如果他知道了又会怎样呢?
不,他应当是不知道的,否则今日也不会来算命摊测字了。
说不定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毕竟连自己都是经过师父提醒,回想了好一阵才想起来的。
唔,一定是这样。
阿青在心里各种胡思乱想着,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待他终于稍稍心神安定,回过神来,就见床上的万花弟子睁着眼睛,正含笑看着他。
“你…………”他吓得抖了一下,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万花朝他微微颔首表示应答,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有些虚弱,吐字却还算清楚:“多谢道长相救,在下已无大碍。”
阿青心里嘀咕着他这副模样看上去怎么着都离“已无大碍”差得太多,朝他摆摆手说道:“救你的不是我,是我师爹。”
“师爹?”
见万花疑惑,阿青解释道:“我师爹是万花弟子,医术特别好,你先安心在这里养病,不用担心。”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斟酌着措辞小心道:“看先生的衣着打扮,似乎也是万花人士?”
万花怔了一瞬,很快微笑着点头答道:“的确是的。看来是在下走运,遇见了医术高明的同门。在下万花丹青门下萧晩华,未知替在下诊治的是谷中哪位前辈?”
他自我介绍时,阿青忙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好每一个字,然而对方并未提及自己的表字,他心里不由一阵失望。这会儿听见萧晩华问起秦晔,忙假装不经意地放下手中的中衣,低头掩饰道:“我师爹姓秦,单名一个‘晔’字。”
萧晩华脸上立刻浮现了然又敬佩的神情:“原来是秦师兄,怪不得。”
阿青一心想着怎么套他的话,也没留意他话里的意思,这会儿见他醒了,便伸手端了床头的药过来,吹凉了些后递给他:“师爹说你醒来后把这碗药给你喝了,再给你换……”他忽而觉出自己说漏了嘴,忙住了口。
萧晩华早已看见他方才拿在手中的中衣,此刻被他搁在床沿的薄被上,听他如此一说顿时了然,心道方才这小道长杵在床边半晌原来是在纠结这个,不由觉得好笑,面上却仍旧是一片温柔的笑意:“多谢道长。”言毕就要坐起来吃药。阿青忙搁下药碗来扶他,见他虚弱得没什么力气的样子,便索性端着碗喂他喝了药。
“这个……给你。”他一脸纠结地将衣服递给萧晩华,“你方才出了许多汗,把衣服换了免得着凉。”
“谢谢道长,劳烦你放在这边,过会儿我自己换就好了。”萧晩华看出他的纠结,微笑着开口。
“……好。”只是换个衣服而已,他自己肯定没问题的。阿青自我安慰着,放下衣服,拿起床头的碗准备出去。
他刚掀开门帘,秦晔的声音从对门屋子里传来:“…………现在天气凉了,湿了的衣服不赶紧换下来,回头铁定要着凉。……”
…………
听见回来的脚步声,萧晩华惊讶地睁开眼:“道长?”
阿青一脸严肃:“现在天气凉,湿了的衣服早点换下来,免得着凉。”
“哦,”萧晩华笑得温柔,“在下知道,多谢道长提醒。”
“你刚醒来没有力气,……我帮你换吧。”
萧晩华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好。那便多谢道长。”
厚重的白色里衣除下来,阿青瞬间有些怔住:万花瘦削的背部、肩部……整个上半身几乎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孔,被针扎过的地方到处是斑斑点点的乌青,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旧的未消,新的又添了上去。秦晔下午才给他施过针。
师爹的医术自然是很高明的,但是再高明的大夫也不见得能免除病人所有的痛苦。病人也不见得每次都能遇见如此高明的大夫。
从前的这么多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下意识地有许多想问的问题,张口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跟对方并不熟悉,任何的问题问出口都显得唐突。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作极为轻柔地帮他换好了衣服,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的动作碰到了那些或深或浅的淤青。
“你好好休息。”扶他躺下,帮他盖好被子,阿青垂下眼帘掩去心中翻涌的百般情绪。
“多谢道长。”萧晩华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萧师弟患有心悸之症,最忌讳过度喜怒忧惧……”
所以他才总是这样温柔地对待所有的人和事,眉眼间也永远是无悲无怒的淡然与温和,是吗?
“尚未请教道长姓名,请问道长如何称呼?”
阿青沉默了一瞬,抬眼安静地看着他。
“沐青。”
“多谢沐道长。”依旧是很客气的道谢,和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阿青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很好,小时候的那件事,他应当是忘记了。
然而,那样依旧周到的温柔却让他觉得仿佛有些不舒服。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种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温柔,同时也意味着一视同仁的距离。
这个时候,他忽然怀念起秦晔有所区别对待的温柔来了。 



[花羊]引魂香(完)

蜂蜜柠檬毛尖:

    


前些日子师妹的小徒弟来他这里玩,小孩子好动,一个大意没看住,竟是被架子上忽然滑落的一卷画轴砸到了头,虽说小孩子皮实,没有受什么重伤,却也在榻上晕晕乎乎地躺了两日。师妹心疼小徒弟,免不了责怪他两句,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他将屋子好好收拾收拾,若有不要的旧物,便处理了,省得将好好一间屋子堆得满满当当,不知哪天又有人要遭殃。


夏侯歌虽然埋怨师妹偏心,分明是她那小徒弟淘气惹祸,却要怪自己屋子收拾得不利索,可当他袖着手站在门口,仔细打量自己这间小小的画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的确是该整理一番了。


万花叹了口气,认命地脱去外衫、挽起袖子,蹲下身去收拾扔了一地的画纸,将裱好的卷轴仔细卷起来放进画案边的画缸。角落里还藏着些放着颜料的小瓷盒,都是他零星弄丢的,此时都被他扫了出来,然而里头的颜料已经干了,不能再用,虽然可惜,也只好丢在一边待弃。至于秃了的毛笔,更是从各处搜罗出了一大把,堆在一起颇为壮观。


整理过地上的杂物,夏侯歌便将目光落在了他那只巨大的架子上。架子是酸枝木的,木质好,很沉,是他从长安高价买回来的,当初弄进这间屋子还喊了好几个师弟帮手,不过这些年来他一个人懒得打理,上面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架子上摆着的,除了见缝插针塞进去的画轴,多是一只只的小木盒,里面放着的大多是万花从各处搜罗来、打算刻成章子的石头,有些已经刻好了,有些犯懒还没动;还有一些放的是别人送的砚台、镇纸。亏得砸在小师侄头上的只是一只画轴,若是这些东西,定会把他的小脑袋砸坏了,到时他上哪里去赔师妹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徒弟?


这么一想,夏侯歌便也觉得此番整理很有必要,便扶着架子站起身来。他年纪大了,刚站起来难免有些头晕,扶着架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晕眩中他好像无意碰到了哪里,只听“啪嗒”一声,不知什么东西从架子上跌了下来。


夏侯歌循声看去,居然又是一卷画轴。


万花无奈地叹了口气,俯身将画卷拾起,见它上面挂着一层薄灰,甚至微微泛黄,似是已经放了很久,然而摸起来却是用了上好的裱纸。夏侯歌捧着画卷想了好久也没想起来这卷究竟画的是什么,一时好奇,便随手将画卷展开。


然而甫一展开,他便后悔了。


画卷展开有一人还高,万花得抬高手臂,才不至于让画尾拖了地。画中绘着的是一位栩栩如生的纯阳道长,只见他一手执剑背在身后,一手骈指立于胸前,正是收剑之势,衣袂翩然,如吴带当风。在他身后,则点缀着一片花海,边上还题有一行小字,仔细一看,这画儿竟是绘于二十年前。


“二十年了啊……”夏侯歌不由得轻声叹道。


画中人名为温晗,是纯阳清虚弟子,如今去世已有十余年了,而此时万花手上的这幅画,便是纯阳去世之前,夏侯歌为他画的最后一幅画。


夏侯歌如今总是画些山水怪石、鸟兽虫鱼,从前却是以人物见长,而他最爱入画的,自然就是恋人温晗。温晗去世后,夏侯歌伤心成疾,照顾他的同门恐他睹物思人,便自作主张将他所绘的纯阳画像都收了起来。即便如此,万花每每提笔,仍是不由自主地去描绘温晗的眉目,后来他便再不画人,专心花鸟风景了。


画中之人低垂着眉眼,风姿依旧,夏侯歌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垂在肩上的花白长发,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本想将画原样收起,目光却舍不得从画中人脸上挪开,最后还是笑着轻叹一声,妥协般地将画挂在了墙上。


将画像挂好后,万花伸指在画中人眉间虚点了一下,轻声笑着道:“想陪着我?”


画中人仍是那副低眉垂目、嘴角含笑的模样,似是被他戳中了心事,有些害羞。


“想我吗?”夏侯歌的手停在画中纯阳面前,似是怕弄脏了画儿,不敢亲近,只是喃喃自语道,“我很想你啊,温道长。”


画中人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会回答。


夏侯歌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继续收拾那架子上的杂物,诚如师妹所言,果然有许多无用的东西是该扔了,然而他看过之后,却只是将上面的积灰抹尽,又重新放了回去。


不知整理了多久,夏侯歌忽然在几本闲书后面发现了一只巴掌大的木盒,盒子上并无装饰,颇为朴素,显然不是他的所有。万花好奇地将木盒托在手中掂了掂,觉得没什么分量,便将盖子打开,只见里面放着半截线香,此外并无他物。


夏侯歌拈起那半截线香,蹙眉回忆半晌,忽然反应了过来,这应当是温晗的遗物。


温晗离世已经十几年了,纯阳的死却一直是他心上一道难以愈合的伤,任何同纯阳有关的东西都像是一把盐,稍稍触碰,便蜇得伤口生疼,可直到今日他才忽然发现,对温晗的思念,竟早已盖过了失去他的痛楚。


一时之间,夏侯歌再无心情整理画室,他随手将画室中一张用来小憩的卧榻上的杂物拂到地上,然后将那半截线香插进了卧榻边的香炉里点上,自己则躺在卧榻上,慢慢合上了眼睛。


不过片刻,一股有些甜腻的香气就钻进他的鼻子里,虽然温晗已经去世多年,万花还是立刻分辨出,这并非从前纯阳身上带着的那种淡淡香火气息。


夏侯歌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失落,他从软榻上坐起身来,刚想伸手掐灭那一小截线香,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笛声。


万花猛地站了起来。


笛声在万花谷并不罕见,何况此时传来的,还是大多万花弟子的初学曲目《幽冥》。然而此时,这支曲子却被吹得七零八落,忽快忽慢,完全称不上有节奏可言,甚至已经听不出《幽冥》的原貌了。


可夏侯歌偏偏在第一个音响起时就认出了这只曲子,也立刻认出了演奏曲子的人,于是他就像个毛躁的小伙子一般,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画室。


万花谷四季如春,故而晴昼海百花长盛,然而不知为何,此时却有零星的雪花自空中缓缓飘下,落在娇嫩的花瓣上,又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消失,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这奇异的场景,夏侯歌太熟悉了,曾几何时,他就是这样,站在花海里,用那杆雪凤冰王笛吹奏这首《幽冥》,混元气劲化作片片白雪落在盛开的鲜花上,然后引来了一位好奇的小道长。


那时温晗才将将二十岁,他身体不好,来万花谷修养,大夫不许他练剑,甚至不许他长时间读书,年轻的纯阳实在无聊,便每日来花海闲逛,看看花瞧瞧鹿,帮偶遇的万花弟子采药,顺便闲谈聊天。


两人相遇的那天,夏侯歌在屋里作画烦了,出来透口气,就顺手取了前些日子新得的雪凤冰王笛,在门前吹奏,一支曲子刚吹了一半,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咦”了一声,万花一惊,曲子便从当中断了。


夏侯歌回头去看,就见到一位纯阳道长,眉目如画,如一捧新雪般立在万花谷四季如春的和煦暖风里。


见自己打断了万花的吹奏,温晗立刻露出了抱歉的神色,向着万花深深一揖,道:“打扰先生了。”


“无妨。”夏侯歌本就是胡乱吹奏解闷,被打断也不甚在意,相比之下,到是这位年轻的纯阳道长如画般的眉眼更叫他上心,“在下夏侯歌,不知道长该如何称呼?”


“纯阳温晗。”温晗还礼道,他见夏侯歌脾气温和,便有些好奇地问道,“恕贫道无礼……万花谷世外桃源,四季如春,可是方才先生演奏之时……”纯阳有些迟疑,“贫道似有看到落雪……”


那时雪凤冰王笛还是罕见的神兵,温晗年纪又轻,自然未曾见过。夏侯歌也无意隐瞒,便笑着将手中白玉色的竹笛递给纯阳,解释道:“道长未曾看走眼,是这支笛子的妙用,若是吹奏得法,便能将花间游的混元内力化作雪花。”


温晗从夏侯歌手中接过笛子,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笛身,见竹笛只是温润好看,却不想还有这等妙用,不禁赞叹道:“不想世上竟还有如此神奇之物。”


他专注地瞧着手中的竹笛,垂眸细看时,纤长的睫毛仿佛一笔浓墨绘成,又似蝴蝶的翅膀般轻颤。夏侯歌细细地将他打量一番,也不由得低声赞道:“道长如此风姿,可堪入画。”


“……咦?”温晗闻声惊讶地抬起头来,眼睛正对上万花专注的目光,不由得红了脸颊。他脸色本来苍白,此时微微泛红,倒似是染了胭脂一般,更显动人。


夏侯歌爱画成痴,又最擅人物,此时见温晗神色生动美好,恨不得手边就有纸笔,能立时将眼前道长的模样描绘下来。万花倒也直接,只见他直接一把握住纯阳的手,诚恳道:“道长若肯让在下为您作画,在下便教道长这雪凤冰王笛的吹奏之法,如何?”


“这……”温晗修习的是紫霞功,与花间游同为混元内功心法,雪凤冰王笛又十分神奇,故而当夏侯歌说教他吹奏时,他自然是十分心动的,不过真正叫他点头的,还是万花眼中不加掩饰的恳切之情,绝非是贪颜慕色的轻薄之徒,而是出于真正的欣赏和喜爱。


思及此处,纯阳不禁连耳朵都羞得通红。


这以后,温晗便每日都来找夏侯歌,由万花教他吹笛子,所选曲目正是《幽冥》。夏侯歌每天教他一小节,然后便让他自己练习,万花则将备好的画纸铺开,临摹纯阳吹奏时的模样。


温晗似乎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好好一首曲子被他吹得十分不像样,纯阳也为此颇为烦恼,生怕自己刺耳的笛声打扰了一边作画的万花。不过夏侯歌倒是不在意这个,相反,他更觉得纯阳一边努力吹奏一边困扰地蹙起眉头的模样,实在太过可爱,若不将之留在画上,未免抱憾终生。


不过事情慢慢就变了味道。一开始,夏侯歌画得很快,不过几日,纯阳的模样便跃然纸上,然而后来他却莫名其妙地慢了下来,今天这里加一笔颜色,明天那里绘一朵新花,总之就是磨蹭着不肯画完。而温晗呢,开头几日曲子虽然吹得也不怎么像样,但好歹能将谱子记熟,到了后来,明明前一日已经将新学的一节记熟了,第二日又说自己忘了,央万花重新教过。


其中之意,自然不言而喻。


就这样,两人一个磨蹭着不肯将画儿画完,一个故意把曲子吹得奇形怪状,到最后,夏侯歌画了不知多少温晗的画像,甚至连纯阳床上的情态都偷偷临摹了两张,却始终没将这张画完;而温晗也同万花学了好几支新曲,还红着脸对万花奏了一曲《凤求凰》,初学的这首《幽冥》却一直不在调上。


两人再也不曾分开,直到温晗因病去世,夏侯歌将那杆雪凤冰王笛放进纯阳棺木里,随他一同下葬,自己则再没有绘过一笔人物。


然而此时此刻,在他面前,那早该往生轮回的道长背对着他,吹奏着那杆随他长眠地下的白玉色竹笛,内力化作的雪花飘落在这四季如春的世外桃源,落在他的肩头,竟似是有实质一般,积了薄薄一层落雪。


“温晗……”夏侯歌不可置信地轻声道。


《幽冥》之声戛然而止,温晗便如当年被打断了曲声的夏侯歌一般,转过身来,冲万花绽开一个温柔的笑靥。他脸色青白,双唇更是发紫,像被冻坏了似的,可神色却平静而安适,不若他生时,常常因病痛而疲惫不堪。


“温晗……”夏侯歌上前一步,一把握住纯阳的手,他本觉得那发青的双手应当很凉,然而握住时却发觉,它们温和得就同不存在一般,“温晗——”


纯阳轻轻摇了摇头,微笑着将手从万花掌中抽了出来,把笛子横在唇边,吹出一段缠绵的乐章。


曲名《相思》。


死去的人是不能开口同活着的人对话的,可夏侯歌偏偏就从这些音符之中,听到了纯阳温和的声音:


夏侯,我很想你。


万花只觉得眼睛一热,几乎要掉下泪来。当年温晗去世,他在纯阳墓前站了一天一夜,最后呕血昏迷过去,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然而今日,或许是年纪大了,人也就变得软弱了,再开口时,他竟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我也……我也很、很想你……温晗……”


他颤抖地伸出手去,将阔别十余载的恋人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揽着他肩头的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落雪,只觉得怀中人竟比自己记忆之中还要单薄几分。


温晗顺从地靠在夏侯歌肩上,执起万花一缕灰白色的长发松松绕在指尖。


夏侯歌轻笑了一声,在纯阳耳边低声道:“这么多年了……你看,我都老了,头发都白鹭,你还是这么年轻、这么好看,和画儿一样……温晗,你会不会嫌弃我?”


温晗无声地笑了起来,他从万花怀里抬起头,细细打量自己恋人的模样。夏侯歌如今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眼角不可避免的爬满了皱纹,温晗用指尖轻轻滑过这些岁月刻下的痕迹,半晌,终于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他明白夏侯歌一定能懂,他永远不会嫌弃他,他只是感到遗憾,遗憾自己不能陪着他一道经历人生的种种变化。


温晗将万花颊边的一缕鬓发抿到他耳后,用自己青白的手捧着万花的脸颊轻轻磨蹭了一下,他专注地看着万花的眼睛,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慢慢地、将自己的唇凑近夏侯歌的双唇,仿佛想用这样的方式,把满腔相思尽诉。


夏侯歌明白自己此时应当合上眼睛,可他却连眨眼都舍不得眨一下。他似是明白这次相会不过是从生死的夹缝中偷来的一场偶然,生怕在自己闭眼的瞬间,纯阳便如梦一般消失不见。


夏侯歌忽然醒了过来。


他仍躺在画室之中那张狭小的卧榻上,对面的墙上挂着温晗收剑的那张画像,画中的纯阳道子眉目宁静安然,如他梦中的模样一般年轻。屋外阳光正好,没有笛声,没有落雪,也没有故人。


方才种种,竟只是南柯一梦。


夏侯歌怔然半晌,久久方回过神来。再看榻边香炉之中,那半截残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




-END-

秋无际(花羊)第五章 前夜

离经易道:

当天晚上,叶朝阳召集了一部分人手集结在宅子的大院里,大约二十几人,都是粗布短打的装扮。其时月已中天,凌清尘走到大院里的时候,还在回味着早上的糕点。


蜂蜜的甜味和桂花的清香弥漫在唇齿间,让人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去。


当然还有那个面容清丽的万花弟子……


“道长,”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拍了下他的肩膀,将纯阳的思绪拉回,叶朝阳一脸坏笑地搭着他的肩走到他面前,“笑那么开心,是在想龙门客栈里那个姑娘?”


凌清尘下意识地板起脸,伸手摸向自己的嘴角,眼神不由自主地避开藏剑,落在不远处的大门上,道:“没有。”


藏剑见他这幅样子,收了笑意,一本正经道:“都说英雄爱美人,那姑娘确实长得不错,道长你不用不好意思,等你回来……”


“朝阳。”藏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温润的声音打断。


叶朝阳应了一声,转头看到言静然已经来到场间,便放过了纯阳,和万花打了个招呼。


言静然仍是清晨时那身装扮,不过在鸦黑的长袍外套着一件防风沙的浅色罩袍。万花看向纯阳,嘴角噙着浅笑:“凌道长,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叶朝阳早已备齐了马匹、干粮和清水,一行人上马,万花在前头领路,凌清尘驾马跟在队伍的最后,二十多人沿着官道往北,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队伍有条不紊地前进着,起初道路上还能看到坚实的黄土,渐渐地,马蹄下的黄沙多了起来,马匹的速度也降了下来,看来是偏离了官道。


凌清尘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夜天朗气清,月色皎洁,夜空中繁星点点,星光璀璨,极北的一颗星辰遥遥挂在那里,让他确认这是在往北走。


大约行了两个时辰左右,队伍停了下来。言静然骑着马从队首走到队尾,清点人数,一路走到凌清尘身边,确认没有人掉队。他向纯阳笑了笑,转头对那些伙计道:“大家下马休息一会,吃点东西,再过一段路就接近马贼营地了。”


伙计们纷纷松了口气,下马后牵着马匹与相熟的凑在一块,拿出水和干粮,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吃了起来。


凌清尘和言静然都没有下马,两人颇有默契地策马走到不远处的一个沙丘上,远离略显喧嚣的队伍,遥望夜色下的大漠。


异常安静氛围下,还是凌清尘先开了口:“言先生,你和叶公子……认识很久了吗?”


万花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回答道:“大约有六年了吧,刚认识他那会,他才十四岁。”像是想起了什么,言静然微微笑了起来,“虽说是藏剑山庄的内门弟子,但那时候他瘦得跟猴子一样。


“他先天体弱,三天两头的生病,藏剑山庄就派人来万花谷求医,请了我师父去给他调养身体,我也跟着去了。后来师父有事回了万花谷,我便接替师父照顾他。过了两年,他的身体没那么弱了,才开始习武,刚学会秀水剑法,就整天上蹿下跳地找人切磋,整个藏剑山庄的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纯阳想起那日叶朝阳拉着他切磋,伸手摸了摸背后长剑的剑柄,道:“能与人切磋,也未尝不是件幸事。”


“是啊,”言静然望着星空,回忆过往的岁月,“然而过了几个月,他不再满足与山庄里的人切磋,偷偷坐上叶家的商船跑去扬州,惹上了驻守扬州城的将军。”


凌清尘被勾起了好奇心,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成了朋友,能托付后背的朋友。”万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冷了下来,不复平时的温润,“那位天策府的将军为人正直,却太过刚正,过刚易折,不能长久。”


纯阳听出了言静然语气中的不快,不再追问,却听万花突然问道:“凌道长可曾听说,两年前有位将军被调任至龙门,带兵清剿过这里的马贼?”


凌清尘旋即想起那日龙门客栈老板娘提到过这事,点点头道:“我知道。”


“他就是朝阳的那位朋友,”言静然没有看到纯阳惊讶的表情,“那时他清剿马贼,触动了朝中那位重臣的利益,被革职查办入狱,短短几天后就传出了问斩的消息。朝阳听说后,竟带人跑去长安劫狱。”万花说着,叹了口气。


“劫狱可是死罪。”纯阳摇了摇头,“叶公子太冲动了。”


言静然听到这话,突然轻笑了一声,戏谑道:“我看凌道长年纪也不大,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凌清尘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转头看向远方的黑暗。


大漠重又归于寂静,只隐约从不远处的队伍里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听不真切。


万花调转马头,重新与纯阳并排时,恢复了一贯的温润浅笑,道:“该出发了,我们回去吧。”


 


与此同时,龙门峡谷外。


一支近两百人的队伍驻扎于此,为首者站在峡谷入口处,红衣银甲,器宇轩昂,显然是位出身天策府的将军。


兵士们都穿着遮挡风沙的白色罩袍,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默默吃着手中的干粮。一阵风起,能看到他们罩袍下蓝色的衣摆。


天策望着前方,目光越过幽深黑暗的峡谷,神色晦暗。


“大人,”队伍中的副将走到天策身后,“恶人谷那边已经起了疑心,不过还没有找到我们的位置。”


“嗯,知道了,叫兄弟们准备下,马上要出发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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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藏剑和天策,我并不想打策藏的tag,在我的故事里,他们就是好兄弟,能互相托付后背的兄弟,无关风花雪月。


而花哥和道长,现在不过刚刚认识而已,从策马同游,到生死不离,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现在不过开了个头。有关兄弟,有关爱恨,有关阵营大义,有关人生选择。或许没有好的结局,但每个人都活过。

秋无际(花羊) 第四章 计划

离经易道:

前两天在写细纲,把故事的第一部分捋顺了,忘记了一件事——


这个故事是BE。


这个故事是BE。


这个故事是BE。


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喜欢HE的小伙伴现在弃文还来得及_(:з」∠)_实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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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凌清尘答应了帮助叶朝阳,就住到了藏剑在龙门客栈附近的宅子里。纯阳住在靠里的一个院落中,这两日都没有出门,一是因为新洗的道袍还未干,再者叶朝阳也叮嘱他尽量少出门,以防马贼那位二当家带人来报复。


至于那位红衣女子,依旧对老板娘以外的人抱有戒心,不肯离开龙门客栈,藏剑也只得多派几人在客栈守着。


就在纯阳住进叶宅的第三日清晨,这处小院里来了位客人。


彼时凌清尘正像往常一样推开窗户透气,却见屋外的院落里站着个人。


那人一身精致的墨色长袍,隐隐能看到宽大的袖子和下摆上银色的暗纹,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至腰间——是一位万花弟子。听见身后的响动,他回过头,脸上是温柔的笑意。


“早啊,凌道长。”


声音温温润润,恍若春风拂面。


还未等纯阳说话,叶朝阳风风火火地走进了小院,看见两人对视,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了一声向万花道:“静然,你先溜达着,我找道长有点事。”


万花看了藏剑一眼,笑着应了一声“好”,向纯阳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院落。


凌清尘目送万花离开,突然肚子被人用手肘捅了一下,他不明所以地看向走到窗下的藏剑。叶朝阳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压下,附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道:“你以后离他远一点,这家伙是我见过的人里最表里如一的——从里到外都是黑的。”


纯阳没有出声,只是又看了一眼万花离去的方向。


 


“不说这个了,”叶朝阳松开纯阳,神情严肃了起来,“我确实有事要与道长说。”藏剑撑着窗框直接翻进了屋里,还顺手关上了窗户。


确认了屋内外没有了别人,藏剑拉着纯阳到桌边坐下道:“我就直说了。大约三个月前,龙门的马贼劫了我的商队。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我也不差这点钱,但这次马贼居然趁我不在,不仅把商队带着的货抢走了,还压着商队首领洗劫了我囤货的仓库。”


凌清尘也不由得惊讶,这些马贼竟如此猖狂,他想起那日龙门客栈的老板娘说起的那位将军,心念转动:“这帮马贼在朝中的后台,胃口恐怕不小。”


叶朝阳看向纯阳,眉宇间隐隐闪过一丝煞气,“不错。不过如此大宗的金钱流动,不可能没有痕迹。于是我派人追踪那些货物,查出了这些货物卖出后,银钱的去向居然指向朝中的一位重臣。”藏剑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我去长安找到一位朋友,将此事的证据都交给他,请他帮忙将这位重臣扳倒,如此,这些马贼于我来说也就成了块肥肉。这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没去多管。一直到七天前,我收到了这封信。”


藏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信纸,打开摊在桌面上。


 


需马贼账目为证。——李


 


“我联系上追查货物时安插在马贼中的内应,内应说他并没有接近账房所在营帐的权限,”叶朝阳伸手轻敲桌面,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于是我策划用饵将马贼引出,好让他偷出账本。


“两天前,我盘点货物的时候故意让马贼的眼线看到压箱底的金砖,第二日收到内应的回复,说马贼确实对这批货起了心思,决定在龙门荒漠的地界劫货。为了保险起见,我需要道长帮忙带人偷袭马贼营地,届时马贼应当都在商路附近,营地里只有些老弱妇孺,道长只需制造些混乱即可。”


凌清尘点点头,关于他要做的事情,叶朝阳三天前龙门客栈时就告诉了他,不过他不明白,为何藏剑今日同他解释了一遍整件事的起因。


“我知道道长在奇怪我说这些的原因,”叶朝阳看着纯阳,“但是,这件事有蹊跷。”


纯阳怔了怔,仔细回忆藏剑刚才说的事情,又看了眼信纸上黑色的字迹,开口问道:“这封信……有问题?”


叶朝阳摇摇头,道:“信的纸张、用墨、笔迹,我都查过,都没有问题,这确实是我那位朋友寄给我的。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我去取账本。”


藏剑站起来,踱到紧闭的窗边,背对着纯阳,声音里带上了些犹疑:“他手底下最不缺擅长隐匿潜伏的人,为何将这件事交给我?”


凌清尘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走到藏剑身后,斟字酌句后才道:“既然是你可以托付重任的朋友,定不会害你。”


藏剑没有回答,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许久,叶朝阳才长出了一口气,笑道:“你说的对,是我多心了。”


 


藏剑解开了心结,心情大好,用力拍了拍纯阳的肩膀,留下一句“事成之后我请你喝酒”,便离开了。凌清尘揉着差点被拍骨裂的肩膀,再次打开窗户,才发现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炽热,纯阳略一犹豫,还是出了屋子,往厨房走去。这几日每到饭点,都会有人将饭菜送到他房内,今天大概是叶朝阳交代了,所以送早饭的人并没有来,也不知道那藏剑会不会连午饭也让人别送来了。


好在厨房离他住的小院不远,不过几步路就到了,空气中阵阵米饭的清香,让他的肚子叫了起来,纯阳推门而入,却看到了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是早上那个万花。


只见他长发绾起,脱下的外袍系在腰间,里衣的袖子卷至手肘,手里正拿着菜刀切肉,抬头见着纯阳,他微微一笑,面若桃花,煞是好看。


“这位……”凌清尘这才发现他还不知道万花的名字,“先生。”


“言静然,”万花像是知道他心中的想法,笑着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灶台边上有个食盒,里面有些糕点,道长拿去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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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这章的时候,脑补了一段花哥在厨房调戏道长的画面,与主线剧情无关,就写了个段子,晚点发在微博里【笑。微博名【墨忆醉】